雖父親也聽過“少不讀水滸”這一說法,但知道文致遠想讀一讀多少了解下,然後對眼下小鶯的事情也能稍微有些幫助時,父親是讚同他讀的,說因為這是出於幫人的目的;而且,父親也主動提出自己會在一旁引導,所以不會有什麽大的問題。
的確,在父親的引導下,後來文致遠讀《水滸》時也發現,在水滸一百單八將中,“單孤星花和尚”魯智深,確實是屬於上上之人了。
從一開始,因著在酒店中偶遇,決定救跟自己無任何瓜葛的金翠蓮父女,第二日,魯智深也果然是準時現身,成功幫助金翠蓮父女二人逃離。而且為了防止父女二人入住之店的店小二等人追趕,等父女二人逃走後,魯智深又拿了條板凳坐在門口,估摸人走得遠遠的了,才離開。後來三拳打死鎮關西,察覺對方沒氣兒了,馬上靈機反應,說“你詐死,灑家和你慢慢理會”,趁機脫身。有信有義有勇又有腦,由此就可見一斑。
之後遊蕩江湖之際,聽聞桃花山的二頭領周通要強娶桃花村劉太公的女兒劉小姐,魯智深借著五台山和尚的身份,讓劉太公帶著劉小姐出去躲避,然後自己躺在床上,靜候小霸王周通的到來。而且考慮到不要讓周通進房時點燈看清屋內並非劉小姐,他還事先把屋內桌椅全部搬開,就是為了防止其絆跌,從而想起去點燈。
後來摸黑進屋的周通被魯智深是一頓好揍。最後發現桃花山大當家竟然是老熟人李忠,所以魯智深就說服其二人放棄了之前的打算。為了防止二人在自己走後反悔,走前魯智深還逼得周通折箭立誓。折箭立誓這一舉動,在當時的江湖上,是被看作誠信的象征,所以是具有很大約束力的。從魯智深這一系列表現來看,確實是既有正義感,又有策略,同時還有點小小的淘氣與幽默。
不過關於魯智深,正如文致遠的父親一直說的那樣,最讓人覺得唏噓的,或許還是要數他跟林衝之間的種種吧。而後來,魯智深去世後,林衝在其墓前猛然噴出一口鮮血,而武松亦是甘願為其守墓,或許就可以說明,魯智深,在他們的心目中,究竟是意味著些什麽。
9.
初見時,魯智深對林衝,那的確是一片赤誠之心。看到高衙內的一系列作為,魯智深當時就是要為林衝出頭的,但林衝為保住官位,將其勸阻。而且雖然魯智深後來多次提出說如果需要,林衝可以找他幫忙,但林衝卻寧願找當時跟其稱兄道弟,後來卻轉臉將其出賣的所謂好兄弟陸謙訴苦,也沒有找魯智深。
說到底,還是魯智深那時把林衝當兄弟,但外有官職,內有嬌妻的八十萬禁軍教頭林衝為了保住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卻選擇迂腐懦弱地活著,沒把魯智深真正當成兄弟,而更多只是看作一介莽夫吧。
後來當林衝終於失去了他想靠著迂腐懦弱要保住的那一切,淪落為階下囚後,魯智深依然是不離不棄。從大相國寺千裡護衛,還有後來為解救林衝,大鬧野豬林,就是明證。而在野豬林中,魯智深一系列解救林衝的行為,也是再度展現了其粗中有細,有情有義,同時亦是有膽有謀的風范。
比如雖已將林衝治罪發配滄州,但依然不放心的高俅,就授意兩位押送林衝的差役,中途找機會將其弄死。所以發配滄州途中,兩位差役先是用開水給林衝洗腳,然後又拿出一雙新的草鞋讓林衝穿上趕路。試想,一雙被燙得滿是血泡的腳,穿上無比粗糙磨膚的新草鞋,
那種疼痛,該是如何鑽心,難以忍受。 就在行至野豬林時,林衝因為體力消耗過多,靠著一棵樹不知不覺睡著了。這時兩位差役將其悄悄綁在樹上。林衝突然驚醒,然後兩位差役就告知其說,是高太尉要取他的性命,與己無關,言罷就要動手。
這時一路隨行護送的魯智深突然從天而降,將林衝解救。看魯智深氣力過人,兩位差役大吃一驚,於是忙探問魯智深是哪兒人。但人們似乎總是會被魯智深粗獷的外表所蒙蔽,而嚴重低估了其的智商。魯智深知道兩人這是要弄清後回去稟報高俅,然後對自己下手,由是就給了一個借坡下驢,看本唱戲的回答:我可不怕你們那太尉,下次見了他讓他嘗嘗我的厲害!嚇得兩位差役是馬上閉口,不敢再問。
後魯智深一路護送林衝至滄州,分開之際,魯智深給了林衝些銀兩做盤纏,然後又給了兩位差役一些碎銀子,最後拿手中那把禪杖,往旁邊的樹上打了一下,樹立馬開了一個足有二寸深的口子。這時魯智深警告二位衙役說,要是敢動我兄弟,你兩的腦袋比這開的還大。可謂是甜棗加大棒,恩威並施啊。魯智深此種行之有效的做事方式,確實值得稱道;但更值得稱道的,是好的方法,用在了正確的動機上。
自從在野豬林中解救過林衝後,魯智深就被從大相國寺除名了,落草成寇。那究竟是不是林衝為討好兩位押解自己的衙役,從而向其透露了當時在野豬林解救自己的魯智深,是在大相國寺呢?
似乎林衝難逃此嫌疑。因為當時魯智深離開之後,兩位衙役看到樹上魯智深留下的口子,就說這人力氣是真大。林衝回答說這算什麽,他當時在相國寺都能把一顆柳樹連根倒拔起來,這在開封都成了一個傳說了。
而林衝看似無心的這一回答,無疑就算是告訴兩位衙役,鼎鼎有名的開封相國寺倒拔楊柳的魯智深,就是能砍出這麽深的一個口子的人了。
後來兩人在梁山再度相遇後,彼此間關系似乎有些疏離,應該就多少跟這個有關。那時魯智深對林衝的稱呼,已經是變成了“教頭”這一其之前的官職稱呼;而且彼此寒暄中,也更多是問了“嫂嫂”的一些情況。
如果回溯一下魯智深和林衝整個的人生歷程,就發現在《水滸》中有諸多交集的這樣兩個人物,雖然表面看起來似乎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都是武藝高強,都是被逼落草為寇,但如果深入探尋的話,其實可以發現兩人在各個方面的真實動機,是大相徑庭的。
魯智深從一開始選擇幫助被鎮關西欺凌的金翠蓮父女,其實就更是單純的義舉,而後來一系列舉動,也是如此,皆是因著一個“義”字,而非一己之私。
但林衝,無論是之前選擇退讓隱忍,還是之後選擇爆發,大開殺戒,其實更多都是圍繞著私利,私怨。尤其是在對待魯智深的態度上,其行為做法更是讓人有種很難言說的感覺。
文致遠記得小時候問過父親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麽到處都有關公廟?而在三國裡,其實如果仔細咂摸,會感覺趙子龍,比關羽似乎還更心細膽大,錯誤也犯得比關羽少得多。
後來父親就回答說,因為趙子龍是後來從別處投奔過來的一個將領,而關羽之所以獲得了萬世敬仰,主要是佔了一個“忠”字。當時下邳,也就是今天的江蘇睢寧古邳,失陷,關公被困在上山,然後張遼就以“三罪說”勸降。只不過,關羽降後,還一直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此乃忠心的一個表現。
後來,面對曹操百般拉攏利誘,關公忠於漢室的心亦是堅如磐石。最終,面對曹操派張遼的探問:“倘玄德已棄世,公何所歸乎?”關羽的回答是:“願從於地下。”
雖然從很多方面來說,關羽並不算是很完美的那種人,比如就曾大意失荊州,但對一個人真正的價值的估量,有一樣東西,或許是最好的檢驗師,那就是時間。
如果說關羽佔了一個“忠”字的話,那麽魯智深似乎就是佔了一個“義”字。最終一百單八將中,得到善終的並不多,畢竟殺人的,最終基本也是要死於人手之下,所以招安後,經過破遼,到田虎王慶,以及打方臘,一百單八將,最後可能只剩下了二十幾位。遇江而止,聽潮而圓,見潮而寂,錢塘江聽潮信而得以善終,魯智深,就是於血雨腥風中走過來的一百單八將中,為數不多得到善終的。
人生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輪到個人頭上的,究竟是什麽?林衝用他悲劇的一生,鮮活演繹了以“私”為底的那份悲哀。說來,其實很多所謂的“私”,對於一個人而言,如果想要盡力保住,也無可厚非。就譬如當時之於林衝的那個所謂官職。想要加官進爵本身沒錯,如果政府給力,政治清明,這不僅沒錯,還是一個展現才乾,能夠為國效力的大好機會。
但對林衝而言,錯就錯在盡管已然清楚察覺到了當時北宋末年,史上有名的昏君徽宗當政的那個腐敗朝廷的種種,他卻還是選擇了為著一己私利,苟且迎合。
“其實,無論是關羽,還是魯智深,似乎都用他們的一生,闡釋了作為一個人,某種跟永恆有關的價值和意義。盡管或許這些人物,不可避免地寄托了作者某些理想主義的成分在裡面。”
這段時間,文致遠跟父親一有空,就泡上壺茶,一塊聊聊讀讀《水滸》。而這天,在聊到《三國演義》時,爺倆還一時興起,模仿劉備和曹操,弄些了梅子,煮了些梅子酒,也體驗了一把何為“青梅煮酒論英雄”。喝到後來,父親的興致漸漸高了起來,然後就說了上面那番話。
看著面前似乎已經有些微醉的父親,聽著父親的這番話,想著陸子川和小鶯的經歷,以及自己最近讀《三國演義》和《水滸》的一些領悟,文致遠一時也很有些感觸。是啊,雖然選擇為追求理想而活,並不容易,但如果連理想都沒有了,改用下某句有名的話:那人,跟一條鹹魚,又有什麽區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