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林衝，還有魯智深，如果讓你選一個做男朋友，你會選哪個?”從紅絲帶協會回傳媒社的路上，走在社外那條銀杏大道上時，文致遠突然扭頭看向了身旁的小田，問道。

　　“男朋友?哇，感覺有點穿越哎。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如果不是剛才跟小鶯在協會裡聊，我想假設在現實生活中真得遇到這樣的兩個男孩，對大部分女孩來講，應該選林衝的可能性都會更大一些吧。八十萬禁軍教頭，綽號又是‘豹子頭’，聽起來就感覺應該是英氣逼人的那種。而‘花和尚’，光這綽號，就讓人聽起來不是做男朋友的首選。”小田回答。回答完，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頭戴一頂青紗抓角兒頭巾，腦後兩個白玉圈連珠鬢環。身穿一領單綠羅團花戰袍，腰系一條雙搭尾龜背銀帶。穿一對磕瓜頭朝樣皂靴，手中執一把折迭紙西川扇子。那官人生的豹頭環眼，燕頷虎須，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紀。書上對林衝的描寫。”小田話音剛落，就聽到身旁的文致遠說了如此一通。

　　“沒看出來呀，厲害啊，文大公子！”小田此時看向身旁文致遠的目光中明顯帶了一絲欽佩之意。

　　“這話說的！厲害，那是必須的。不過呢，能背幾段原文固然那個，但是本公子覺得真正高明的讀書之道，還是要領悟通篇的要義，然後活用在自己的生活中，這才是較高的境界吧。只看那些詞句，或是僅憑一些片段，斷章取義，畢竟還是受益有限。所以呢，能背兩句原文其實不算什麽了，不用太崇拜哥啦。”似乎是因著受到了某人眼神中那絲欽佩之意的鼓勵，此時文記者繼“瀟灑背原文”後，再接再厲，趁熱打鐵，又洋洋灑灑地發表了一通關於讀書的小小感悟。

　　說完，他略顯驕矜地回看了小田一眼，盡管能看出此刻他似乎刻意作出了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但臉上那絲得意的神情，依然還是難以完全遮掩。那感覺，似乎隱隱有種“某人你這真的是要上天啊”的意味。

　　“我覺得小鶯讀《水滸》，是有點你說的這個意思了哦。起碼對林衝和魯智深兩個人物的認識，她好像真是有些自己的領悟了。對了，小鶯剛講的，她覺得林衝身上那種既有些驕傲，同時又脆弱的特質，你是怎麽看的?”緊盯著此刻渾身的氣場都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想要上天感覺的文致遠，以及其眼中那絲稍稍過於明顯了一些的驕矜之色，小田看似不經意地接著發問道。

　　聽小田向自己拋出了這麽一個問題，而且看著自己的目光還是那樣的，這時文致遠似乎終於是有點意識到了什麽。他馬上“吭吭”假裝咳了兩聲，然後迅速收斂了目光，下意識地眨巴了兩下，似乎悄悄暗自做了些思量和調整，然後再度扭頭看向身旁的小田時，剛才眼中那絲驕矜之色就已是蹤跡難尋了。

　　看著文致遠的這一系列反應，小田忍不住低頭偷偷笑了。確實，通過跟文致遠接觸下來，小田就感覺這個人身上雖然有些不成熟的地方，也有些人類普遍會有的小弱點，但有時提醒下，他似乎就會意識到，然後願意做出些調整。

　　這讓小田突然想起了以前也接觸過的一個跟文致遠有幾分相似的這樣的男士，算是中產人士吧。不知為何，感覺其總有種莫名的自戀，還有幾分狂妄的情緒，老是覺得所有一切似乎都應當跟他有關。解釋也沒用，他依然選擇陷入某種主觀臆想，或可稱之為自戀情結中無法自拔，但卻還不自知，

而且總是不願想想辦法去了解真相。並且稍有不順其意之處，其就會把對方當成假想敵，讓人著實有些哭笑不得。可能這也是一種驕傲自大吧。看來驕傲自大在每個人身上具體所呈現出的，還真是有些不一樣。所以有時對比一下，小田就感覺，文致遠在這一點上，確實還算是挺可愛的。　　不過悄悄在那裡自我調整著的文致遠，卻似乎並未注意到小田此時的反應，而是繼續著剛才的話題。

　　“其實之前很難會把‘脆弱’這個詞，跟能把一把長槍耍的出神入化的‘豹子頭’林衝結合在一起，驕傲倒是覺得跟他還搭一些。不過今天聽了小鶯講的關於她和陸子川之間的那些事兒，突然間覺得，或許，林衝悲劇人生的根源，就在於他身上有某種說不出的看起來矛盾，實際上又存在必然聯系的東西——”

　　說到這兒，文致遠突然停了下來。一直專心致志聽著的小田，略顯不解地扭頭看了看他。

　　“這種東西，很難說清，不過總感覺不僅林衝，包括陸子川，甚至是小鶯，身上都有些這種感覺。而且，如果仔細想想，似乎——”

　　“似乎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對嗎?”小田看向文致遠，說道。

　　脆弱，一如人們很難將這個詞與林衝聯系起來一樣，那時，對小鶯而言，一直以來，她也很難將這個詞跟陸子川聯系起來。陸子川離開後，小鶯依然留在了工廠裡，但既然這裡已經沒有陸子川了，小鶯感覺自己內心的那片荒蕪，也一日複一日地在瘋狂蔓延滋長著，所以她心裡很清楚，這兒，自己應該是待不了多久了。

　　就在離開前的那段日子，小鶯基本是靠看《水滸》度過的。似乎每次拿起這本書，都還能依稀感覺到一些陸子川存在的痕跡。而每次讀的時候，因著之前跟陸子川之間的那些對話，所以，所有牽涉到林衝的地方，小鶯似乎都會讀的特別上心一些。

　　誤入白虎堂，大鬧野豬林，風雪山神廟，最後隨著將出賣自己的昔日兄弟陸虞候挖心剖腹，從而被逼上梁山，然後火並王倫，林衝這一路的經歷，整體看下來，似乎還是以風雪山神廟這一幕最為動魄驚心，有種妥妥的快意恩仇之感。

　　“寒絮浸發兮，濁酒獨飲;舞碎瓊玉兮，銀槍藏恨;刺破白冪兮，夢回神京。”每次讀到林衝在茫茫白雪中，於山神廟揮舞長槍的橋段，小鶯都會忍不住想到陸子川當時怒砸那家超市時的情景;讀到林衝踏著白雪中的鮮紅血跡，身背長槍，消失於漫天飛舞大雪之時，小鶯又忍不住會想起陸子川離開那天，身影消失於廠外那條馬路上時的情景。

　　有時讀著讀著，她忍不住眼睛就會漸漸濕了，同時內心亦會充滿一種無法言說的悲愴淒涼之感。

　　而隨著讀有關林衝的橋段越來越多，另一個人物，魯智深，似乎也就隨之登場了。

　　8.

　　“我覺得在林衝的悲劇人生中，魯智深似乎是那抹曾經出現過的最溫暖的亮色。”書房中，父親合上了手中的拿本《水滸》，看著眼前的文致遠，說道。

　　自從接手小鶯的事情，不知緣何將《水滸》啊，林衝啊，魯智深啊這些統統牽涉進來後，文致遠就想起以前父親曾對自己說過，水滸中的所有人物中，他最欣賞的就是魯智深。所以這天正好爺倆都有空，文致遠就跟老爸聊起了《水滸》，聊起了林衝，還有他最欣賞的魯智深。

　　“為什麽?我記得以前您就說過最欣賞魯智深。水滸裡面很多性格鮮明的人物啊，吳用啊，晁蓋啊，武松啊，對了，還有個愛紋身的，叫什麽來著?噢，浪子燕青對吧?”文致遠一臉好奇地看著父親，問道。

　　“你看你，就記得紋身啊什麽的。”父親又翻開了手裡的《水滸》，好像不願再跟文致遠聊下去了。

　　“哎呀，不是，主要最近在調查一個疑似失聯女的事情， 她正好手腕上有紋身。噢，對了，爸，您還沒跟我說您為什麽最欣賞的是魯智深呢?”文致遠馬上解釋了一通，然後討好地看著老爸。

　　父親合上了手裡的書。

　　“你說那個疑似多年前失聯的女孩也喜歡看《水滸》?”

　　“嗯嗯。”面對老爸的詢問，文致遠慌忙點頭回應。

　　“這倒不太常見。”父親似乎有些詫異。

　　“主要是她之前的那個初戀喜歡讀《水滸》，所以可能有點受其的影響。不過後來兩人分開了。她說她總覺得自己這個初戀男友有點像林衝。還說，如果是像魯智深，可能會是另外一種結果。”

　　聽文致遠這樣說，父親放下手中的書，從書桌前站了起來，走到單人沙發椅這邊坐了下來，看著文致遠。

　　“魯智深的有些行為確實跟幫助女性有關。不過，他很磊落。不僅這方面，其他也是。純真，但不蠢;剛直，但不魯莽，粗中有細，有情有義，外表狂放不羈，實則內裡智謀兼備，世情洞達，對朋友那是俠肝義膽，義薄雲天啊。對人誠懇，對事精明，而且表裡如一。尤其是他對林衝，真是讓人覺得很感動。只不過林衝，唉——”父親說道。

　　其實關於這一點，文致遠很早以前就察覺到了，每次提到魯智深如何對待林衝的，父親就總是會比平時顯得更動容更感慨一些。

　　“人這一生，如果能交到一個像魯智深這樣的朋友，是值了。”聊到最後，父親說了這麽一句。而在文致遠的印象中，這似乎是每次父親聊起《水滸》時，總會說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