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低頭不語,但文致遠感覺,她的身體在顫抖。一股略帶著些歉意的疼惜之感瞬間湧上文致遠的心頭,他立即松開了緊緊抓住小田肩膀的雙手,然後似乎想要試探性地用手輕拍小田,安慰安慰她,但沒想到就在這時,小田突然一下失聲痛哭了起來。
文致遠很是驚愕,不過馬上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扶住小林的肩膀。
“你遇到了什麽事情,可以直接告訴我,我是很想幫你,不要像現在這樣躲著我。”此刻文致遠盯著小田,同時用手緊緊扶住小田的肩膀,像是怕她會忽然消失不見一樣。
但聽到這話,小田像是想起了什麽,開始拚命掙扎起來,想要掙脫出去,可文致遠卻也像是莫名感覺到了什麽,緊緊扶住她的肩膀不松開。就在這時,小田突然猛地往文致遠腿部踹了一腳,瞬間的疼痛使得他放開了小田。小田趁機開門跑了出去。文致遠站在那裡,伸手揉了揉被踢的地方,望著衝進了沉沉夜色中的小田,一臉的茫然。
24.
文致遠坐在辦公桌前,默默盯著桌上的電話看了半天,然後猛然拿起話筒,撥了一個社裡內部分機號。片刻裡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電話接通了。
“喂,我是文致遠,想您問一下,實習記者小田今天又續假了嗎?”文致遠不自覺地緊緊握著手裡的話筒問道,臉上隱隱有些焦急的神情。
“是啊,她已經連續請了三天假了。”對方回答。
“噢,好,我知道了。”文致遠放下電話,眉頭緊緊鎖起,雙手握拳,抵住下巴,靜靜地想了一會兒。過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手機號,名字顯示是小田。
手機很快通了,但一直無人接聽。文致遠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放下了手機,垂下頭,雙手抓住了頭髮,似乎很是懊惱。
當晚,回到住所,文致遠一人躺在前段時間上大夜時申請的社裡的單身宿舍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他並沒有在看,而是愣愣地盯著天花板,不知在想著些什麽。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文致遠驚了一下,仔細側耳聽了聽。那敲門聲停了片刻後,又再度響起。
文致遠忙扭頭看了看桌上的手機,發現已經是晚上11點多了。他感到有些詫異,在床上抬起一半身子,臉衝著大門,大聲問道:“誰啊?”
“是我。”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文致遠瞬間瞪大了眼睛,然後突然一個猛子從床上坐起,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後,終於好像有點反應過來了,迅速跳下床,先是神速地整理了下自己的頭髮衣服,然後又無比敏捷地收拾好了隨手扔的四下散落各處的衣物。
一切都收拾妥當後,正當他有點茫然地站在房間中央,環顧考察房內的情況是否已達到可以示人的標準時,敲門聲又再度響起了。文致遠連忙又急急地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這才跑去開門。
門外小田一襲針織長裙,長發披了下來,在燈光的映襯下,一雙眼睛顯得烏亮烏亮的。文致遠怔住了,就在看到小田的這一眼時,原先被自責和沮喪暫時壓下去的某種類似傾心的感覺,他感到,在那一瞬間,似乎又在自己的心中不可遏止地升騰而起了。
“克制克制”,看著眼前的小田,文致遠悄悄握了握拳,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文致遠先是顯得有些過分客氣地將小田讓入了屋內,請她坐下,然後翻箱倒櫃找了包玫瑰花茶,
給小田泡了一杯,然後自己也坐了下來。隻不過如果留心觀察,雖然是在自己的居所,但在這整個過程中,文致遠都顯得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坐下後,兩人都有些尷尬,不知該說些什麽,於是就這樣,跟以往兩人單獨相處時曾數次出現過的某種情況一樣,他們之間的空氣,一下又變得異常安靜起來了。
這時,小田的目光不期然地落在了文致遠的腿上,看到那裡有一片醒目的青淤,正是上次在值班室她猛踹他的地方。而此刻,文致遠也立即察覺到了小田緊盯自己腿上那塊清淤的目光,馬上把這條腿悄悄藏到了另一條腿的後面。
然後他看著小田,笑著說:“就有一點點青,根本不疼。”小田卻迅速彎身蹲了下去,輕輕將文致遠藏起來的那條腿拉了出來,看著那一大片青淤之處,眼裡慢慢充盈了淚水。
於是她連忙低下頭,轉身在自己的包裡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個膏藥一樣的東西,輕輕地塗抹在了腿上的青淤處。
就在塗抹的過程中,小田幾次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但一張口,淚水似乎就要從眼中滑落。小田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等到覺得終於有些平靜了,才緩緩開口,但聲音裡聽得出依然有些輕微的顫抖。
“實習結束,我可能會選擇離開這座城市。你可能要問為什麽。不為什麽,只因為我有我的人生規劃。”
說到這兒,小田停了一下,用嘴溫柔地吹了吹那片青淤之處,低
頭繼續說:“上次你說你想幫我,但我想說,我的人生規劃中,注定不能允許你的參與。所以,就當作是為了成全我的自私,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塗完藥膏,小田起身,看著文致遠。這次她的眼神沒有再閃躲,裡面似乎有某種東西在閃耀。
“我注定是個跟你的人生產生不了什麽交集的女孩,因為――”小田欲言又止。
“所以――忘了我吧。”小田匆匆補了一句,突然拿起桌上的包,徑直朝門口走去,開門離去。
看著小田頭也不回地關門離去的背影,文致遠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愣在了那裡。
而此刻,門外,就在背對著文致遠,把門關上的那個瞬間,淚珠開始從小田臉上紛紛滑落。她下意識地捂住嘴,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靜靜地在門上靠了一會兒後,沒敢再多逗留,一路飛奔著跑下了樓梯。
被夜色籠罩的街道一片寂靜,空無一人。小田跑出文致遠居所的單元口大門,來到了街道上。這時她的腳步終於漸漸慢了下來,但依然抽泣不止。獨自緩緩走在夜裡空寂的街道上,路燈將小田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更憑添了幾分孤單與寂寥。
小田沒有回頭,就這樣徑直地默默朝前走去。而她剛剛跑離開的那幢居民樓,此刻基本也是一片黑暗,夜已經很深了,大家都休息了。隻有三樓有戶人家依然亮著燈光,而這戶人家的窗口,似乎隱隱站了一個人。
就在小田關門離去之際,屋內的文致遠先是在那裡怔怔站了一會兒,然後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快步跑到在窗口,正好看到小田從單元口跑出來。他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窗前,癡癡看著夜色中小田漸漸消失的孤獨身影。
25.
宿舍門外,黑暗中,小田從包裡摸出宿舍鑰匙,打開門,走了進來。宿舍裡靜悄悄的,一片漆黑。小楚似乎已經睡了。小田沒有開燈,而是悄悄走到座位前,坐下,放下手中的包後,雙臂放在桌上,臉伏在雙臂中,小聲抽泣著。
片刻,小楚似乎聽到了動靜,從床上探出半邊身子,側耳聽了一會兒,小聲問道:“小田,你回來啦?怎麽不開燈啊?”
小田沒有回答。黑暗中小楚似乎悄悄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摸索著披衣下床,來到電燈開關前,打開了房頂的電燈,然後一眼就看到了伏在桌上的小田。
“你怎麽啦?在哭嗎?”看著小田,小楚詫異地問道,然後快步走到小田身旁,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觀察了一會兒,然後又探詢地問道:“怎麽啦,小田?誰欺負你啦?”
小田繼續埋頭哭泣。小楚站在小田身旁,看了她片刻,然後邊輕拍她,邊把她的頭輕輕抱入懷中,嘴裡不停安慰著:“好了好了,有什麽傷心的,跟我講講,講出來會好受些。”
聽小楚這樣說,小田慢慢抬起頭看向了小楚,滿臉淚痕:“我是不可能跟他有什麽結果的。”
小楚聽罷,臉色一怔,但很快就調整過來了,一副關切的表情,忙問道:“到底怎麽回事啊?跟誰不可能有結果?”
小田避開了小楚的目光,低下了頭,片刻,像打定了主意似的,毅然抬起頭,看向了小楚。
“其實――我從小時候開始,就不時會做一個噩夢,每次醒來,都感覺那個夢無比真實,似乎像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一樣。所以一直以來,冥冥中我總是有種感覺,這或許跟在我身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有關。但問了爸媽他們,他們都說那隻是個夢而已,讓我不要多想。雖然我也在一直抗拒這個念頭, 但前段時間竟然真得――”說到這兒,小田有些欲言又止。
一道若有所思的神情從小楚臉上隱隱閃過,但她看著此刻低頭啜囁的小田,卻用了一種刻意顯得很是詫異的語調問道:“前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此刻小田已漸漸停止了啜泣,她靜靜坐在桌前,沒有回頭看小楚。
“你還記得嗎,兩周前,有天中午你叫我去打飯,其實當時我就了解了一些真相了……”宿舍裡的燈發出幽幽的亮光,將小田和小楚的身影投射在了桌上。小田盯著桌上的那片斑駁,緩緩回憶述說了起來。
兩周前。
社裡的實習記者辦公區,小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整個人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不在狀態,小劉轉身看了小田幾眼,發現她神情明顯有些憔悴。
“哎,小田,你沒事吧?你臉色看起來很差。”觀察了片刻,這時小劉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聽聞這話,一旁的小楚和小盧也抬頭看向了小田。
“沒事――”小田回答。但還沒等回答完,那種心事重重的神情又隱隱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不行就回去休息休息吧。是不是前幾天去紅絲帶那邊宣傳太累了?”看到小田這樣,小劉又忍不住勸了一句。而一聽到小劉這樣講,不知為何,這時小田感覺自己頭腦中突然一閃而過了一副畫面:一對時而恩愛,時而廝打的男女,還有一個在一旁啼哭不已的孩子……
跟以往一樣,腦海中突然浮現的這幅畫面,讓一陣無比恐懼絕望的情感突然就這樣攫住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