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腦海中又出現了在小旅館中看到的那張照片,她覺得此刻自己的內心中,似乎有個聲音在不停發問:
“為什麽命運讓我遭遇這些?出不出生?出生在何樣的家庭,說到底,這些難道都不是我能夠選擇的嗎?但為什麽卻不由分說的需要讓我去承擔和接受呢。二十年了,這個噩夢,何時才是個盡頭啊,真得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帶著它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
邊想,小田邊轉頭繼續望向了窗外樓下的那片黑暗,莫名感覺裡面似乎有種巨大的誘惑力。這時一個念頭突然從她腦海閃過:如果投身其中,或許這份噩夢就可以真正終結了吧,或許深藏內心的那些恐懼和絕望也可以就此終結了吧,或許那些想要而又不可得的渴望,那些因著人與人之間不同訴求而造成的傷害與爭鬥,詆毀與惡意,也可以就不必再去面對和承受了吧,那些強撐著讓自己表現出的堅強與樂觀,也可就這樣任由它崩塌了吧……
小田漸漸有些愣神,這時,一張臉,繼而另一張臉,突然又在小田的腦海中若隱若現地浮了出來。
“我走了一了百了,但是爸媽,他們辛辛苦苦這麽多年,把我養大,他們怎麽受得了。可是這個噩夢,究竟何時才是個盡頭……”
想到這裡,小田歎了口氣,離開窗口,來到了房間的書桌前,從抽屜中拿出紙和筆,思索片刻,提筆而書。
媽:
我不知道最終你是否能看到這封信,或者,當你看到時,我們已經陰陽兩隔。媽,我真得很累很累。生活似乎總在我毫無防備時,就這樣向我展示出了它艱辛和殘酷的一面。本來我以為爸的手因打工受傷,落下殘疾,家裡因此欠下這麽多債,就已經是我人生中最艱辛的部分了,可沒想到……
媽,你知道嗎,對我來說,經濟拮據些,工作辛苦些,這都真得不算什麽,可是至親之人的離棄,周圍人異樣的眼光和排斥,不知由何而來的惡意,還有更可怕的,就是這些在我內心引發的對人越來越多的恐懼,我覺得,這些才是真正讓那個一直以來纏繞我的噩夢揮之不去的原因,是讓我想要沉淪,喪失好好生活下去勇氣的原因……”
一滴眼淚悄悄地滴落在了信紙上,漸漸暈染了上面的字跡。小田放下筆,把信紙揉成了一團,握住手中的筆,哭了起來。
片刻,小田抬起滿是淚水的臉,望了一眼一直開著的窗戶,還有窗外黑黢黢的夜空,從那片混沌的黑暗裡,再度感受到了某種難言的誘惑力。小田放下手中的筆,慢慢來到窗口前。然而此刻,看著眼前的這扇窗戶,一副畫面似乎逐漸隱隱在小田眼前浮現了出來:那天在社裡停車場,坐進黃老板的車中後,透過車窗,她好像也是看到了某扇窗戶,還有窗戶後的某個人……
是啊,如果真的決定這樣結束生命,那麽結束前,還是應該再去看他最後一眼吧……
28.
社裡的單身寢室裡,文致遠吃過早飯,走到窗口前,手中拿著一杯水,邊喝邊看著窗外的風景。沒一會兒,突然他所在的居民樓旁邊街道的一棵樹吸引了他的注意――因為隱隱的,那棵樹下似乎能看到有個身影。文致遠立即伸長了脖子,眯起了眼睛,仔細朝那棵樹觀察張望起來,卻發現,好像並沒有人。
“奇怪”,喃喃自語了一句後,文致遠移開了目光,正準備轉身離開,余光略過之處,卻發現樹下那個身影似乎又出現了。文致遠忙再度定睛去看,
但詭異的是,此刻樹下仍是空無一人。 文致遠似乎隱隱意識到了什麽,於是心生一計,故意轉身離開了窗口,然後躲在窗戶牆壁的這一側,確認對方看不到自己了,這才又再度伸頭悄悄朝街道那棵樹看了過去。
果然,沒一會兒,一個帶著帽子,口罩的女孩緩緩從陰影處走了出來。她朝文致遠的窗口這邊繼續張望了一會兒,過了片刻,慢慢轉身離去。那身影像極了小田。
這一瞬間,文致遠突然感覺自己緊張到快要不能呼吸,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把杯子往桌子上猛地一放,也不管水立即潑濺出來一大片,就衝出了房門,兩步並做三步跑下樓梯,跑出了單元口。
前面幾百米處,那個女孩在緩緩走著。文致遠仔細張望了一會兒,然後大叫了一聲:“小田。”聽到文致遠的聲音,這個身影似乎一驚,立刻停下了腳步,但很快又像想起了什麽似的,開始拚命奔跑起來。
文致遠見狀,在後猛追不舍,然後口中不停叫著:“小田!小田!”那個身影開始故意找人多的地方跑去。文致遠追趕了上去。但沒一會兒,因著感覺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他的速度明顯放慢了。盡管這樣,文致遠依然伸著頭,死死盯著前方那個身影。
而正當他一邊專注地盯著前方那個身影,一邊奮力撥開人群向前追趕的時候,突然聽到“哎呦”一聲,文致遠感到腳下踩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瞬間一個聲音響起:“往哪兒踩呢!”
文致遠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的腳正踩在一個中年阿姨的腳上,他趕緊連連道歉。阿姨白了他一眼,還好,沒再繼續計較。這時文致遠連忙抬起頭,繼續搜索剛才那個身影,但卻發現已經是杳無蹤跡了。
就在文致遠著急地站在人群裡張望之際,這時,前面突然有個類似的身影再度出現,文致遠連忙撥開人群追了上去。片刻之後,他終於是滿頭大汗地追上了這個女孩,一下拉住了她的手臂。
“小田!”文致遠興奮地喊道。女孩將頭轉了過來,文致遠一下愣住了,不是小田!
女孩驚詫地看著文致遠拉著自己胳膊的手:“你幹什麽?”
“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認錯了。”文致遠馬上尷尬地松開了女孩的手臂,愣愣地站在了那裡。
前方街道不遠處的拐角,有一個小小的書報亭。就在文致遠松開那個女孩手臂的時候,一個帶著帽子和口罩的女孩,躲在書報亭的陰影處,看著此刻愣愣站在那裡的文致遠,淚水迅速充盈了雙目。
文致遠站在街道中間張望了片刻,再沒發現任何像小田的身影,於是耷拉著頭,開始轉身慢慢往回走去。看著文致遠離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群中,這位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女孩也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半小時後,女孩回到了自己的居所。進到房間後,脫掉了帽子口罩,有些紅腫的雙眼,隱隱可以看到有哭過的痕跡。不是別人,正是小田。
小田將手中的包放下,癱在沙發上,一時感到無比的疲憊與失落,而文致遠剛才跟丟自己後,站在人群中怔怔地模樣,似乎依然歷歷在目。可縱然如此,又能如何呢?自己給不了他一個正常人應享有的生活,因為那個噩夢,夢中的那個女孩,或許命中注定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魔咒……
“叮咚叮咚叮咚”,不知過了過久,門外突然一陣鈴聲大作,將在沙發上不知何時睡著的小田猛地驚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似乎不能確定這聲響是從哪裡傳來的,於是坐在那裡,又側耳聽了一下。
“叮咚叮咚”,門鈴聲再度響起。是自家的門鈴聲。小田趕緊走到大門前,通過門視鏡朝外看了一下。
文致遠赫然站在門外,他身旁好像還有位警務人員。
小田瞬間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愣愣地站在了那裡,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就在這時,門外的文致遠伸頭朝門視鏡這邊看了看,然後又按了一次門鈴。聽到門鈴再次“叮咚叮咚”響起,小田如夢初醒,連忙避開透視鏡,閃到一邊,用力掐了掐自己,隱隱有疼痛的感覺,不是夢啊!
怎麽辦怎麽辦?小田躲在門的一側,身體靠在牆壁上,感覺自己的內心“咚咚咚”猛跳著,她瞬間有種無比慌亂糾結的感覺。就在這時,門鈴再度響起,然後伴隨響起了敲門聲和說話聲。
“小田,我知道你在裡面。你把門打開,無論什麽事,逃避都不是辦法。”門外文致遠邊敲門,邊說道。
靠在門邊的牆壁上,小田感覺心似乎快要跳出來了,又有種要淚奔的感覺。她連忙深深吸了一口氣,稍微平靜些了以後,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和頭髮,轉身來到門前,打開了門。
文致遠就站在門外。看到他的第一眼,小田就是感覺他整個人比之前瘦了一圈,胡子也沒刮,顯得顴骨高高的,異常憔悴。小田一下就又想起了剛才文致遠跟丟自己後那怔怔的樣子,內心突然百感交集,一種異常強烈,但又難以言說的情感,猶如翻江倒海般,一下奔湧了上來。
就在雖隻是短短的幾天,但卻讓人感覺恍惚過了一個世紀的時間,兩人終於再度相見的這一瞬間,文致遠看到,淚水,一霎間,就從小田的雙目中奪眶而出了。
看著小田,此刻文致遠的眼眶也忍不住漸漸開始有些發紅。警員站在一旁靜靜等了片刻,感到小田似乎稍稍有些平靜了,先打破了沉默,開口說:“要麽先進去吧。”聽到這話,小田漸漸停止了哭泣。文致遠扶著小田肩膀進入房中,警員也跟著進來。
都在沙發上坐下後,小田看向了文致遠和警員。
“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裡的?”小田接過文致遠遞來的餐巾紙擦著臉上的淚水,控制了下自己的情緒,問道。
文致遠坐在小田的旁邊, :“昨天你是不是在房裡呼救了?”看著小田,此刻文致遠滿眼是掩飾不住的關切。
“是啊。可是你怎麽知道的?”小田詫異地扭頭看著身旁的文致遠。
“當時來了一個鄰居,對嗎?”警員插話問道。看到小田詫異地點了點頭後,警員繼續說:“他覺得事情蹊蹺,回去後突然想起前兩天看過的一個女孩失聯的警情報道,所以今天打了110。”
“那你怎麽會在這裡呢?”聽完警員的回答,小田再度扭頭看向了身旁的文致遠。
這時警員又插話說:“你失聯的事,就是文記者向我們報的警。而且他還叮囑我們,一旦有你的消息,希望可以第一時間通知他。這些天,他為了找你,可是費了不少功夫。”
又是一陣想要哽咽的感覺,小田趕緊低下了頭,感到此刻文致遠一隻手在溫柔地輕拍著她,意圖安慰著。
警員停了片刻,看了小田和文致遠一眼,繼續對小田說:“現在人找到了,如果沒什麽別的事情,我需要先回警局結案。你這邊整理一下,有空來警局這邊作些結案筆錄。”
小田點了點頭,警察起身告辭,小田和文致遠起身將他送至門口,折身回到屋內後,文致遠雙手握住了小田的肩膀。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看著小田,文致遠迫不及待問道。
時值正午,一縷陽光悄悄照進了客廳的地板上,使得客廳似乎驟間變亮了許多。
“你還記得嗎,前段時間,我被調去紅絲帶那邊幫忙……”小田看向了眼前的文致遠,緩緩開始述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