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最為讓大家津津樂道的一個說法就是,因為她家在這兒沒什麽過硬的關系,所以母親的職稱評定,報了好幾年都沒過。母親就是因為這個才神經衰弱,進而引發了這場事故的。還有人說其實不是事故那麽簡單,而是因為她父親所在的工廠現在效益越來越差,據說工資就快開不出了,再加上職稱評定的事情,所以這次是因為她的母親不堪壓力,想要自殺。
雖然林麥對於這些傳聞中具體提到的一些東西,並不是特別明白,更是無從分辨。但傳聞中提到的“自殺”這個詞,卻讓她內心充滿了從未有過的一種沉重。
之後的那段時間,林麥明顯越來越孤僻了,成績也開始直線下滑。所幸的是,當時她所在班級的班主任,是一個經驗豐富,很懂孩子心理,眼神總給人一種既溫和又明亮的感覺的中年教師。知道了這些情況後,他就特意安排了班上幾個性格比較活潑隨和的女孩,讓她們在這段時間刻意多接近接近林麥。而華妍就是這些女孩中的一個。
其實在發生這件事之前,雖然同在一個班裡,但華妍和林麥基本就算沒有什麽交集。因為華妍這樣的女孩,身邊總是不缺人;而林麥天性又是屬於在關系中更願意順其自然的那種,所以雖然對華妍也並無不好的感覺,但也並不願意刻意去怎樣,所以兩人好像就一直沒有過什麽過多的交往。
不過出了這件事後,經過一些近距離接觸,林麥卻感覺在老師刻意安排的那幾個女孩中,自己似乎跟華妍最合得來。因為她漸漸發現,華妍這個女孩其實並不是像原來自己心中所想象的那個樣子。她雖然人長得漂亮,家境也好,在班裡很受歡迎,但除了偶爾有些任性和脾氣急躁外,身上卻沒有太多這類女孩通常會有的類似嬌氣、虛榮、喜歡攀比和愛拉幫結派,以及背地裡向老師告狀這些習氣和舉動。
那段時間林麥和華妍經常在一起玩。本來班裡有個女孩各方面條件也很不錯,看得出她也十分想要拉近跟華妍的關系,跟華妍成為好朋友。所以在看到華妍跟林麥走得近了之後,就總是有種想要跟林麥爭一爭的意思。
一次課間休息,華妍正跟林麥說著什麽,這個女孩也湊了過來。後來說著說著,不知怎麽就說到如果別人罵自己,自己應該怎麽辦上來了。林麥說,不能因為別人罵人,自己也罵回去,這樣的話,自己也就罵人了,也就做了不對的事情了。
不過那個女孩卻說當然應該罵回去,而且還要比對方罵得更厲害,這樣以後別人才不敢惹你了。當時兩人說完,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華妍。這時華妍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林麥說:“你說的跟葉老師說的一樣。”而葉老師,就是當時她們班那位眼神明亮的班主任。
華妍這麽一說,林麥馬上就記起來了,當時葉老師還說遇到這種情況,可先問問對方為什麽這麽生氣?如果對方依然還是這樣,就可以想辦法找相關的人員,家長啊,或是老師來調解。
所以後來林麥一直在心裡記著華妍這句話,即使是後來兩人關系有些疏遠的時候,也依然記得。不過後來兩人為什麽會疏遠,又具體從什麽時候開始疏遠的,好像無論是林麥,還是華妍,又都不太說的清楚了。林麥隻記得,四年級下半學期,母親燒傷住院,因為自己一放學就要去醫院,所以那段時間就跟華妍稍微有點疏遠。
盡管跟之前相比有些疏遠,但只要有空,林麥抽空還是很願意去找華妍,
跟她待在一起的。華妍的爸爸當時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些帶卡通圖案的白色香味橡皮。林麥很喜歡,而班上那位堅決主張應該“更厲害地罵回去”的女孩,也很喜歡。 那會兒華妍時不時會送一塊這種橡皮給林麥。一次兩人在華妍家,華妍又拿出一塊嶄新的這種橡皮送給林麥時,說了一句話,讓林麥覺得這或許是那個寒冷的冬季裡,自己聽到的最溫暖寬慰的一句話了。雖然如果細細品味,可能難免有一些些自私狹隘的味道,但考慮在當時那個冬天林麥的處境,寬容點說,這可能也是上天給她的一個小小的情感上的彌補安慰吧。
林麥記得,當華妍把這塊香香白白的橡皮遞給她時,說了一句:“其實她那天也問我要這個橡皮呢。我沒給她。”
這份安慰林麥一直記在心裡。所以後來林麥的爸爸去外地出差,帶回了一些在當地買不到的花色夾層橡皮,基本都被父母送給親朋家的孩子了,隻給林麥留了一塊。而林麥猶豫了幾天后,還是選擇送給了華妍。
兩塊橡皮,相信在很多大人眼中,都是不算什麽。但對華妍和林麥而言,卻用兩塊小小的橡皮搭建起了兩人心中那座友情的橋梁。
後來母親出院,林麥家開始恢復正常了。林麥曾帶華妍到家裡玩過幾次。她看出自己爸媽都非常喜歡華妍,每次華妍來,都顯得很關注她,很寶貝她的樣子,還總不住地誇她漂亮,討人喜歡等等。
在自己的印象中,父母卻似乎從未像這樣稱讚過自己。這些都讓一旁的林麥感覺,父母對華妍喜歡和關注的程度,似乎是超過了自己的。或許也就是從那時起,她就開始模模糊糊有了種不想做自己的念頭;又或許也正是有了這個念頭之後,兩人就漸漸變得開始有些疏遠了。
所以,有時想想,人不想做自己時,可能有很多不同的原因,像林麥這種情況應該就是比較典型的一種。畢竟對一個孩子來講,父母就是在心中最高的那種存在了,他們的喜好,在很大程度上,無疑會決定著自己的判斷和選擇。
當然,就像林麥的父母曾對林麥說過的那樣,世上可能只有兩種關系,會真正希望對方好,一是父母對孩子,一是老師對學生。所以林麥從來也是相信父母是期待自己好的,只不過,要在真正長大後才明白,父母也是人,在這個世界上,對父母而言,或許也有他們不得不主動或被動地去滿足和迎合的某些準則。
3.
“那後來你們就一直這樣疏遠下去了嗎?我看你們在大學期間好像還不錯嘛。”公信傳媒社的小會議室裡,聽林麥講到這裡,文致遠忍不住插問了一句。
“疏遠了一段時間。後來小學畢業後,我和華妍考上了同一所中學,但不在一個班,這個你應該也知道。本來也沒什麽來往,後來華妍家出了那件事,然後我們好像又開始親密起來了。”林麥看著對面的文致遠和小田,然後又繼續開始緩緩講述起來。
華妍和林麥上初二那年,華妍父母鬧離婚的事情一度被傳得沸沸揚揚的。華妍剛升入初二,因為一方有了外遇,就引發了她父母間一場離婚大戰。而華妍的父親在當地算是小有名氣,華妍家一直也是大家公認的幸福家庭,所以出了這個事後,不出意料,她父母的這場離婚風波很快就被添油加醋地廣泛傳播開來了,而且有些地方還被說得很不堪。
那段時間,華妍的日子很難過。走在學校裡,總被人指指點點的,而原來身邊的一些朋友也漸漸跟她拉開了距離。華妍一下變得很孤單,總是獨來獨往。
那天放學後,林麥特意晚走了一會兒,想獨自去那棵無花果樹下玩一玩。而當林麥來到無花果樹下,正倚在樹下那個郵筒上仰頭數著枝頭上結著的果實時,突然聽到有腳步聲從小路上響起。 伸頭一望,路那頭有個女孩正低頭慢慢朝這邊走來;再定睛一瞧,正是華妍。看到華妍這個樣子,林麥一下就想起了最近關於她父母離婚的那些風言風語。
看到華妍後,有一個瞬間,林麥就有種想叫住她,然後安慰她兩句的衝動。但一方面或許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則是因著她當時一下又鬼使神差般地想到了以前看到自己父母對華妍如此關注和喜愛,當時自己心中生出的那種難受和不安感,就又猶豫了。所以那天,林麥最終還是沒有跟華妍打招呼,而是選擇了把自己悄悄藏進無花果樹的濃蔭裡,眼睜睜看著華妍獨自離開了。
當天晚上回到家,林麥心中全部都是華妍背著書包,孤零零一個人走在小路上有點駝背的身影,還有就是她臉上那種深深的落寞。想著想著,她就覺得這樣的華妍很像一個人。可到底像誰呢?那天躺在床上,當她把自己和華妍之間曾發生過的事情又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後,終於弄明白當時的華妍像誰了。小學四年級的那個冬天,自己的家裡出了那樣的事,並被傳得沸沸揚揚之後,當時的自己,不就是現在華妍這個樣子嗎?
可是怎麽才能幫幫她呢?那天晚上,林麥躺在床上一直無法入睡。突然,她想到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打開了床頭的台燈,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思索了片刻,然後開始寫了起來:
華妍:
我是林麥。給你寫這封信,我其實就是想告訴你:我能理解你現在的感覺,因為這種感覺我也曾有過。還記得我們上小學四年級時的那個冬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