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幾年過去了,這條小路本身跟以前相比還是沒什麽太大變化,依然是這樣狹窄荒涼,人跡罕至。不過周圍的景物卻變化得讓人覺得有點認不出來了。尤其是原來的那一片片田野上面,現在全部矗立起了一幢幢高樓。
文致遠和小田沿著小路走了一會兒後,停下了腳步,站在小路上,向周圍眺望起來。看著眼前這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霎時間,文致遠的內心猛然間似乎有種既熟悉又獨特的感覺。
“你知道嗎,其實對於這條小路,還有別的一些習以為常的生活場景和環境,不知道為什麽,一直以來總是讓我對它既充滿依賴留戀,但同時,因為在這個環境中所感受到的某些壓力和傷痛,又總是有種想要從中逃離的感覺。就像我最熟悉,最習以為常的生活環境——家,有時所帶給我的那種感覺一樣。”文致遠望了望通向天際的鐵軌,扭頭看著身旁的小田說。
這時,兩人身後似乎有一輛火車在隆隆駛來。文致遠和小田轉過身,站在小路上,目送列車從自己眼前疾馳而過。聽著火車駛過時發出的熟悉的隆隆聲,感受著腳下土地在微微顫動,還有那股迎面襲來的強烈氣流,突然間,此情此景,讓文致遠記憶深處的很多回憶,似乎漸漸被牽引出來了。
“其實小時候,爸媽也經常會帶我來這條小路看火車。而且每當有火車開過,還總喜歡給我講他們第一次從農村到城市坐火車時發生的一些事情。我爸說,那時自己根本就不懂怎麽坐火車。好不容易擠上了火車,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位子,後來就在火車上整整站了一天。實在累得沒辦法,第二天就鋪了張塑料紙在別人的座位下面,睡了一覺。”
“後來卻又發現睡過站了,急得一頭都是汗,於是就趁火車臨時停車時,慌忙從窗口跳了下去。跳時還把眼鏡摔掉了,當時在草叢中摸了半天才找到。戴上後又發現眼鏡的鏡片也摔碎了。沒辦法,所以後來就只能帶著這個碎的眼鏡,走了將近半天的時間,才回到應該下車的那個站點。我媽也說過,她第一次坐火車時,感覺非常不適應,一天一夜一口東西都沒吃,一滴水都沒喝,下車後就生病了。”
兩人沿著長長的鐵軌,慢慢朝前走去。文致遠說著,小田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其實剛到這個城市時,我記得好像曾聽親戚提起過,應該是我上小學時的事情,當時父親曾因業務出色,本來有一次出國進修的機會,但後來被一個關系戶生生給頂替掉了,搞得父親因為這件事低落灰心了很久。”
說到這兒,文致遠停了下來。就在回想起這些之後,不知為什麽,文致遠突然感覺自己內心那種對父母的某些埋怨,此刻好像慢慢開始有些減弱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類似理解和憐憫一樣的感覺。而這種感覺,之前在想到父母時,他似乎很少有過。
“我一直覺得父母應當是強大無比,堅不可摧的。但眼下,回想起這些往事,我突然有種感覺,就是父母作為普通人,或許也真的難免會有覺得無力和憂慮的時候吧?可能在巨大的生存壓力面前,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裡,都會有一個軟弱懼怕的孩子吧?就像林麥昨天所講的那樣。”此刻文致遠看著身旁的小田,說道。
小田聽完,本來一直低著頭的她,此刻也抬頭看了看文致遠。然後文致遠就發現她眼神中似乎有種很難形容的神情,某種含著安慰和理解意味的神情。
“我一直覺得在成長過程中,只有我的內心有某些恐懼和傷痛的地方,其實如果我們可以鑽到每個人的心裡看看的話,可能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塊希望別人可以來體恤和理解的地方吧。”小田邊說著,邊重新看向了眼前那條直指向廣闊天際的鐵軌。
6.
周一上班,因為上午社裡需要處理的事情比較多,所以文致遠和小田是約了林麥下午來社裡。
因為高中期間,林麥和華妍不是在同一所學校,也沒什麽來往,而到了大學期間,文致遠跟林麥和華妍都是同學,所以這段時間兩人之間所發生的一些事兒,講述過程中,林麥這邊就直接略過,從大學畢業後開始說起了。
大學畢業後,林麥考上了研究生,華妍則是找了份工作。第一年的時候,兩人沒怎麽見過面。林麥倒是不怎麽忙,主要是華妍,單位上有不少追求她的小夥子。後來終於是談了一個,每日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別的似乎就不太顧得上了。
林麥讀研二那年,五一期間,華妍打電話給她,提出想去她讀研的學校找她玩兩天,林麥答應了。來了之後,林麥才知道原來人家最近跟男朋友分手了,現在是空窗期,這才有空來找自己的。
兩人先是去了附近的一些地方轉了轉。馬不停蹄地玩了兩天后,都覺得挺累。第三天,兩人就決定不往遠裡去了,就在學校裡面轉轉。當時華妍讀書的學校裡也有幾棵無花果樹,想起以前兩人在初中學校附近小樹林那棵無花果樹下度過的美好時光,所以這天在學校裡轉的時候,林麥就特意帶華妍去看了那幾棵無花果樹。
就在看到學校裡最大的那一棵無花果樹的時候,不知為什麽,或許是受這幾天跟華妍一起走在街上時,發覺路人的目光基本都是集中在華妍身上後,她又體會到了某種隱隱類似失落和不安的那種熟悉的感覺,而這,讓她就又回想起了察覺自己的父母好像更關注華妍時所產生的某種感受。
於是那天,林麥突然像忍不住似的,站在那棵無花果樹下,在華妍面前猛地借物言志,大肆吹捧起無花果樹來。說什麽無花果樹質樸啦,雖然沒有絢爛的花期,但它卻把養分都留在了果實裡啦,現在的人其實還真應當重視下無花果樹的這種精神,不要過多注重外在的虛華絢麗,而應該把注意力更多放在內在上面等等一類的。
聽林麥發表完這番感慨,當時恰好站在離無花果樹不遠的一株海棠樹下的華妍看了她一眼,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說。而等下午送華妍上了回家的車後,想起自己在那棵無花果樹下的表現,林麥就稍微有些後悔,感覺自己似乎有些偏激了,於是就猶豫著要不要找個機會再跟華妍聊聊這事兒。
晚上,兩人吃過飯,林麥本來是想著再跟華妍一塊去學校裡走走,再去看看那株海棠,還有那棵無花果樹,然後一起聊聊下午曾經聊過的那個話題。
不過還沒等林麥開口,華妍卻先提出今晚想換換花樣,問林麥學校附近有沒有酒吧什麽的,一起去放松一下。
林麥一聽,一臉吃驚,問華妍為什麽要去這種地方?面對林麥的質疑,華妍顯得很不在意,反問道:“這種地方怎麽了?就是去喝點飲料,聽聽音樂,大家一起跳跳舞,有些社交活動,放松一下而已。林麥同學,別想多了。”
似乎也有道理。聽完華妍的話,林麥的第一反應就是如此。但同時,她又覺得自己心裡對這些地方的那種抗拒卻似乎還是依然存在的。按照以前的習慣,遇到這種情況,一直沒什麽自信的林麥肯定會遷就華妍,選擇違心地陪她去這樣的地方消磨掉一個晚上。但這次,不知為什麽,此時林麥心中就開始隱隱覺得,或許,自己這種違心的遷就其實無論是對自己來說,還是對華妍來說,其實都並沒什麽意義。
但想著華妍這麽遠過來,她覺得自己也真心不願掃華妍的興,於是低頭想了一下,就提出了一個折衷的辦法,建議華妍說:自己實在不太習慣去酒吧和夜店這樣的地方。不過如果她今天實在想跳跳舞,有些社交活動什麽的,自己知道學校裡面有個工會舞廳。自己以前和同學去過幾次,感覺還不錯。平時去這個舞廳的人基本都是本校的一些在讀碩士博士生和教職工,人員構成沒那麽複雜,並且放假這幾天舞廳也一直開放。所以如果華妍同意,今晚可以去這個舞廳。
華妍聽罷,想了一會兒, 似乎暫時也找不出更好的方案,於是就同意了。看到華妍竟然同意了,這讓林麥心裡陡然生出了幾分喜悅和自信。
於是兩人收拾了一下,就朝工會舞廳進發了。到了舞廳後,兩人找了個位子坐下,然後又點了些喝的。才剛一會兒,就有人來請華妍跳舞了。
華妍那天穿了一件瑩粉色紗質短裙,上面配了一件鑲有水鑽的半露肩黑色緊身T恤,依然是最適合她的甜美可愛中帶點小性感的風格。水鑽的亮光,配上瑩粉色的朦朧,讓舞池中的華妍十分奪人眼球。而林麥那天本來是計劃穿一件藏青色的棉布連衣裙,外面配件白色開衫的。但來之前,卻被華妍製止了,說她這哪是去跳舞,這是要去圖書館上自習吧。於是後來,參考了華妍的意見後,林麥換上了一條白色雪紡長裙,上面配了一件藕荷色網眼針織衫,這才一塊出了門。
舞會開始後,雖然也有一兩個人邀請林麥跳了幾支舞,但相對華妍來說,她無疑顯得有些門庭冷落。這期間華妍看到林麥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有些不忍,於是拒絕了幾個邀舞者,陪她聊了會天。但後來林麥就不讓華妍陪了,說自己其實不是那麽愛跳舞,反而覺得坐在這裡聽聽音樂更為愜意放松。華妍了解林麥的脾氣,所以也就沒再堅持。
又一支舞曲響起了,華妍立即被一位依托發泥的力量,頭頂的頭髮被打理得高高豎起的時髦男士邀請走了。舞池中的人越來越多起來,林麥環視了下周圍,發現在下面坐著的,除了幾對情侶和一對中年夫妻,落單的,就只剩一位男士和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