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那天,這位對面新搬來的芳鄰好像是家裡來了客人,燒菜時發現醬油沒了,可菜又已經入鍋,而且客人還等著,於是就敲了敲對門鄰居的大門,想借點醬油。說來也巧,正好那天對門這家男主人跟媳婦鬧了點別扭,媳婦生氣,帶孩子去了娘家,所以就他一個人在家。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原來是新搬來的那位女鄰居。
當時這個女人先是很熱情地跟他打了招呼,聊了一會兒後,女人又誇他人好,還說自己很慶幸能跟他這樣的人做鄰居,以後可能還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希望他能多關照一些。
一般男人聽長相還算不賴的女人對自己說這樣的話,都會挺興奮舒暢的,當時樓下這家男主人也不例外。所以知道她的來意後,二話沒說拿上碗就去廚房幫她倒醬油。到廚房一看,自家那瓶正用著的醬油剩的也不多了,還有小半瓶的樣子,覺得倒來倒去地也麻煩,於是就把那瓶醬油連瓶帶油一塊都拿給她了。
後來這家女主人從娘家回來了,燒飯時一看醬油沒了,就問她老公醬油哪去了?老公就把那天的事簡單說了。他老婆聽完,當時就不太高興。而且那次以後,老婆發現對門那個女人,有個啥事兒,還總喜歡喊她老公幫忙。搞得每次看到那女人,這位女主人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所以後來她不僅把自己的男人看得越來越緊,自己也是越來越注重打扮了,好像有點就要跟對門那女人存心比比看的意思。女人天生愛美,適當收拾打扮下,無論是考慮到自己的心情,還是考慮到別人的視覺感受,都是有積極的一面的。只不過,如果是出於攀比,似乎就兩說了。
比著比著,到後來,這位芳鄰跟樓裡的其他男人說話時那神態,那語調,不知不覺間,竟然也有點像對門的女人了。而且,兩家在過道比著擺垃圾這事,好像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剛開始是樓下那家女主人先把垃圾擺在了過道裡,緊挨著對門那單身女人家門口。對門女人一看,當然不幹了,當時兩人為此就吵了一架。吵架時,樓下這戶女主人趁機泄私憤,說對門的女人作風有問題,自己沒丈夫,還老想著使喚別人的老公,她這種女人注定不知哪天就得卷鋪蓋滾蛋!
對門那女人聽她這樣說肯定不服了,所以兩人從此就正式杠上了。後來請居委會來協調過幾次,她們兩家門口樓道之間那道線,就是居委會來協調過之後畫上去的。雖說協調後是平息了一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有些芥蒂,還是存在於那裡的。
了解到原來樓下兩家之間發生過這些故事,那晚跟華妍父親商量過,華妍母親於是選擇了重新把墊子墊在了健身器下。古羅馬似乎有位皇帝曾說過這樣的話:報復敵人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要效法他的惡行。過了幾天,華妍母親去地下室取東西的時候,突然感覺自家門口那塊地方一下敞亮了很多。為什麽會感覺敞亮了呢?華妍母親站在那裡仔細想了一下,才發現,哦,原來是這段時間一直堆放在兩家地下室門前那塊公用空間的那堆雜物不見了!
事至如此,華妍一家都以為一切都平息了。但誰也沒想到,幾個月後,華妍母親在無意中竟然聽到了一些關於自己丈夫跟樓下那戶女主人的一些傳聞。
其實有些東西盡管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一如樓下那位芳鄰對待華妍父親的態度,以及華妍父親的一些反應,不能說其中完全沒有可以被猜測和臆想的成分和因由,
但有時事實,或許並不全部像大家以為的那樣。 當時的傳聞首先就是圍繞華妍的父親跟樓下那戶女主人,到底是怎樣一種關系?但這個問題還沒有弄清,就又出現了第二個傳聞,就是好像因著樓下那戶男主人,跟對門那位單身女人關系有些說不清楚,所以這家女主人才會選擇這樣。
最終所有這些還是以傳聞的形式停留在了那裡,沒有被證實。但因著內心對樓下那位芳鄰一直有種懷疑的感覺,加之一直以來,華妍的母親都是屬於那種挺受矚目,挺被羨慕的人,所以對華妍母親來講,就像一輛一直高速行駛在路上從未受到過阻礙的車一樣,這些傳聞的出現和流傳,就變成了其一直順暢無比的人生之路上那個猛然出現的障礙一樣,對她一直保護的很好的那顆自尊心,造成了一個巨大的打擊。
其實自尊心一直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在有些人眼中,它是個褒義詞,而在有些人眼中,則或許就變成了貶義詞。具體該怎樣界定,或許要依照具體的情況而言了。只不過,對華妍的母親來講,在面對這些傳聞時,她的那份一直沒怎麽受過挫的自尊心,似乎就是變成了夏目漱石曾說過,當一個人在往地獄墜落時,他耳邊響起的風聲,發出的是“自尊!自尊!”的聲音此種情況。
盡管那些只是傳聞,但那段時間因著華妍母親內心的一些變化,華妍家基本是快變成了地獄。父親無論做什麽,母親都要以戰鬥對抗的姿態來加以應對。那股深藏於內心的無法散去的怨氣,華妍感覺讓眼下的母親似乎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挑剔,易怒,刻薄,折磨他人也折磨自己,讓人覺得難以忍受,同時卻又讓人有些心疼。
父親開始變得越來越不願意回家。經常是華妍回到家中時,發現房裡一片漆黑,她本來以為家裡沒人呢,但打開燈一看,卻發現母親一人孤零零的坐在那裡,呆呆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個冰冷寥落的家,還有母親反常的表現,就讓華妍越來越有種想要逃離的感覺。但自從關於父母間因一方有外遇鬧離婚的傳聞在學校裡傳的沸沸揚揚之後,幾乎就沒人願意特別走近華妍了。每日每日,華妍就變得基本都是獨來獨往的。
那天,班裡負責收發信件的同學將那封信放在華妍的桌子上時,她真沒想到是林麥寫給自己的。晚上,回到家,看完信後,小學四年級的那個冬天,自己跟那個叫做林麥的女孩所一起經歷的種種,就這樣又重新清晰地浮現在了華妍的眼前。
此後,那棵無花果樹下,那個郵筒旁,在那段時間,也就成了兩人的天堂和樂園。基本每天放學後,兩人都要在這棵樹下玩上一會兒再回家。有時是靠在郵筒上,一塊聊聊今天各自班上發生的事情,一塊聽聽音樂什麽的。覺得餓了,就一塊摘無花果吃。因為下面的無花果基本全被過路的人摘光了,所以很多時候林麥就會抱起華妍,或華妍抱起林麥,兩人合作著一起去摘上面的果子。
隨著時間的推移,華妍父母的離婚風波後來漸漸平息了下來。到了初三下半學期,隨著華妍一家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軌,慢慢地,華妍也就又重新成為了別人眼中的焦點人物。學校裡的各種活動,同學間的各種往來,父母給華妍報的各類課外輔導等等,也再次成為華妍課余生活的主要內容了。
為了能讓她在中考時考出好成績,後來父母又給她安排了更多的課外輔導。每天上下學,為了節省時間,華妍基本都是父母專門來接送。即便有時雙休日或者放假期間,兩人約好了去那棵無花果樹下,但常常又會因著華妍臨時有事而被迫取消。這些,都讓林麥再次察覺到了自己和華妍之間的距離,在慢慢出現和拉大。於是,漸漸地,她就不再去主動約華妍了;而華妍約她時,為了尋求心理上的某種平衡,她也總是會刻意編造出一些借口推掉。
初中畢業後,兩人基本就沒什麽聯系了。再次見面,已經是兩人都上大學了。因為是老鄉,而且以前又做過這麽多年的同學同窗,所以兩人自然慢慢又開始處在一起了。
這天跟林麥聊完,送她離開傳媒社後,正好到了下班時間。小田整理了下剛才記錄的相關材料,然後看到文致遠坐在那裡,呆呆地出著神。
“喂,你怎麽了?”小田看著文致遠,好奇地問。
“噢噢,沒什麽。”被小田一問,文致遠從神遊中回了過來。
“對了,明天休息,你有時間嗎?”文致遠抬頭問小田。
“幹什麽?”
“你家田家莊我去過好多次了。明天你願意和我去一個跟我的成長有很多聯系的一個地方嗎?很久沒去了, 今天聽林麥講她和華妍的事兒,突然很想去看看。”文致遠問道,期待地看向了小田。
5.
長長的鐵軌向前延伸著,直直地指向遠方。一眼望過去,仿佛與廣闊的天際連在了一起。午後的陽光照耀在兩條筆直的鐵軌上,反射著耀眼的光亮。鐵軌是建造在一道狹長的高石堤上,所以它旁邊那條小路就顯得異常狹窄。小路上一直沒什麽人,今天更是冷清。此時,剛剛爬上這個石堤的文致遠和小田,站在這條小路上,朝遠處望了過去,發現除了很遠的地方隱約有一個身穿黃色馬甲的鐵路工人外,就幾乎再也看不到還有其他人了。
文致遠雙手插在兜裡,低著頭,開始和小田沿著鐵軌旁的這條小路,慢慢地向前走去,臉上一副似乎在回憶著什麽的樣子。自從搬家後,文致遠就沒再走過這條小路了。
搬家前,那時他每次覺得心情不好了,就總是喜歡一個人默默地穿過樓下那條安靜的小巷,然後順著長長的土台階爬上這道石堤,到這條小路上看風景,看火車。
每次看到這條長長的,不知通向何處的鐵軌,眺望著遠處的田野,聽著火車開過時的隆隆聲,文致遠感覺自己的思緒總是會很自然地就隨著漸行漸遠的火車飄向遠方,心底也會無緣由地產生出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動:似乎不管自己眼下的情況有多麽糟糕,心情有多麽煩悶絕望,但只要抬眼看看火車漸漸駛向的那片廣闊的天際,就還是能夠相信,在那廣闊未知的前方,依然存在生活的轉機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