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幾歲吃地很緩慢，他摘下每一片鬼面花葉子都細心咀嚼。

　　說實話，真的很不好吃。

　　但蕭幾歲仿佛想起小時候母親做過的飯菜，反而吃的津津有味，而何歡的身影也徹底隨著蕭幾歲的進食消失不見，取代的是滿地的碎屑。

　　鬼是何種味道?

　　蕭幾歲說不清楚，有些發澀，也有些難以忍受，但總體而言，比逃難時喝過的泔水要美味很多。

　　何歡並沒有嚎叫，所以小千業火還是平常的樣子。不僅輪值的精英弟子沒有發覺，就連鎮守靜心崖的大能也沒有發現少了一個人。

　　當然清理工作還要做好，蕭幾歲耐心把地上的碎屑拋到小千業火中，看著逐漸升起的黑煙，目光越來越凝實。

　　小千業火是黃色的，但此時多了一抹黑。

　　而那抹黑色也向上升騰，慢慢蓋住了蕭幾歲的臉。

　　四下無人，蕭幾歲扎在一個角落，輕聲問道:“可以聽見嗎?”

　　“當然，感覺怎麽樣?”

　　腦海中驟然傳出何歡的話，反倒讓蕭幾歲有些不適應。

　　“說不清楚。”

　　蕭幾歲蜷縮著身子，說道:“下一步我該怎麽辦?”

　　何歡道:“你是想出去，還是想留下?”

　　蕭幾歲猶豫一會道:“出……留下。”

　　何歡笑道:“你不必說謊，現在我們已經成為一體，你的擔心我自然知道。這一點我確實考慮不周，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

　　現在讓蕭幾歲留下的原因無非是半生濁蓮，這點兩人都很清楚。

　　蕭幾歲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在不能控制半生濁蓮之前，一切計劃和思考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是八境之上的大能，更不可能重修，所以他對性命格外看重，畢竟他只有一條命，經不起揮霍。

　　蕭幾歲不解:“有什麽辦法?”

　　“把別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東西，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這個過程我會幫你，這也是你唯一機會，因為我不知道出去以後，再次恢復修為要多長時間。”

　　蕭幾歲再次確認:“只有這一個辦法?”

　　何歡無奈道:“目前看來，只有一個。”

　　如果沒有選擇，那面前唯一的出路便是選擇。

　　這便是現實的殘忍。

　　蕭幾歲欣然接受，順便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不人不鬼的生物。

　　蕭幾歲舒展身子，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把身子挺的筆直。

　　而這時，也傳來了物品掉落聲。

　　如果此地還有旁人的話，一定對這些聲音不陌生，因為蕭幾歲血塊掉落的聲音和剛才何歡的情景如出一轍。

　　不過蕭幾歲並沒有像何歡一樣完全脫落，而是隔著一段地方，便會有血肉粘不住骨骼碎落下來。

　　就比如他現在的手臂，前段和後端都很完好，但關節處露出森森白骨。

　　這是鬼王的賜予，也是鬼王的詛咒，當真從今以後不分彼此。

　　蕭幾歲把衣袖撕成布條，綁在一邊臉上，也擋住裡面的白骨，隨後他猛然吸了一口氣，手掌驟然刺向胸口。

　　莫傷人，莫傷人，切莫傷人隻殺人！

　　本是蕭家最霸道的命訣之一，此時蕭幾歲卻毫無保留的用出來，而受難者不是旁人，唯有他自己。

　　“夠狠！”

　　何歡讚歎一聲，突兀出現在蕭幾歲背後。

　　現在蕭幾歲最艱難的時刻，雪中送炭，而何歡就是那一塊陰冷的炭火！

　　從鎖鏈中逃脫，

何歡也沒有了身體，此刻雖然還保持原先模樣，但虛幻的外表有濃鬱的黑霧浮現。　　黑霧一出現，小千業火瞬間警覺。

　　如果說鬼王塵是一種藥材，那此時的黑霧就是它們焚燒的獵物。

　　“快點！”

　　何歡咬牙催促，他不是剛才的模樣，現在的他就是小千業火的食物，蕭幾歲每一次呼吸，何歡都是能感受到鬼王之力在不停流失。

　　但蕭幾歲卻沒有回話，手掌穿透胸口越陷越深。

　　半生濁蓮扎根很深，蕭幾歲找的也很艱難。

　　但少年的胸膛只有這麽大，藏的再深也逃不出方寸之間。

　　這是心臟……

　　這是胃……

　　這是肺……

　　蕭幾歲一一排查，最終在肝髒停留。

　　少年沒有痛苦，也沒有懼怕，就好像這具身體不是他的一樣。而奇怪是的明明一副人類軀殼，卻沒有半滴血留下。

　　“找到了。”

　　蕭幾歲松了一口氣，目光有些淡然。

　　當把內髒完全撫摸一遍後，對於自身認知卓然算是透徹。

　　而這段時間裡，他也逐漸喪失恐懼，喪失良知，也喪失敬畏。

　　叮！

　　蕭幾歲手掌從胸腔抽出，一朵枯萎的蓮花從掌心浮現。

　　蓮花很小且只有一瓣，除此之外只剩蓮心，和蕭寒當時不太一樣。可能鬼王之力太過霸道，硬生生把成灰的蓮瓣重新聚合在一起。

　　看著半生濁蓮重新現世，蕭幾歲的的任務也算結束，接下來只能由何歡完成。

　　飄忽在空中的何歡驟然長嘯，本是人形的身體猛然長大，而指尖處也生出陰森利爪。當然這並不是鬼王完全狀態，而是何歡故意為之。

　　就像是不信任死屍王燈一樣，何歡同樣不相信蕭幾歲。

　　利爪沒有抓爛半生濁蓮，而是在蕭幾歲的頭頂停留。呼吸之間，何歡的爪子便插進少年的腦袋，夾雜著蕭幾歲痛苦的嘶吼，帶出一團淡灰色的物質。

　　靈魂是這個世界上最神秘的東西，何歡同樣不懂。但他百年前造了太多的鬼，對人腦的構造了然於胸。

　　那團淺灰色的物質是蕭幾歲的靈魂，準確的說，是蕭幾歲一半鬼身。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

　　蕭幾歲吃了鬼王，那他的身體便無限接近於魂魄。而何歡只不過是為這一半魂魄找個宿主罷了。

　　“千萬要忍住！”

　　看著臉色煞白的蕭幾歲，何歡叮囑道。

　　後者沒有說話，豆大的汗珠掉落地上，顫抖地用力點點頭。

　　一切準備就緒，兩人的時間開始倒數。

　　何歡手掌一縮，把蕭幾歲一半魂魄攥緊手中，片刻便見粘稠的淺灰色液體在他指縫流淌。

　　噠噠噠……

　　淺灰色液體滴在半生濁蓮花瓣上，像玉石鑿擊般碎成幾片，但液體沒有浪費，而是摔開以後流進蓮花心。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何歡不住叮囑，生怕蕭幾歲死去。

　　向死物中鑲嵌魂魄是他第二次實施。第一次很成功， 他造出一隻石鬼，但第二次他不能保證，因為創造石鬼的時候他使用的是亡靈，但現在蕭幾歲是活人。

　　何歡不敢想象蕭幾歲會承受多大的痛苦，但他明白每過一秒，蕭幾歲的都宛如被千刀萬剮一次。

　　淺灰色液體漸漸滴落，蕭幾歲的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但這個少年一直沒有說話，而是緊閉雙眼，嘴中不知念叨什麽。

　　何歡無瑕去聽，手指更加用力，而半生濁蓮也終於開始出現變化。

　　枯萎的蓮瓣吸收了蕭幾歲的魂魄，開始變得充盈豐滿起來，而它的樣子也不再是垂落，而是緩緩向上生長。

　　一副熟悉的鬼面圖在蓮瓣上成型，和何歡身體生長的不同，模樣更像是剔骨以後蕭幾歲的臉。

　　當淺灰色液體停止滴落，鬼面完全成型。感受著蕭幾歲殘存的氣息，何歡興奮道:“成功了！”

　　這是一次危險的實驗，不過現在看來很成功。

　　何歡迫不及待想給這個新物種起個名字，但蕭幾歲就是不回應。

　　少年還保持手托蓮花的姿勢，可意識卻早已睡去。

　　可能他太累了，也太疼了，清醒隻意味著痛苦，而昏迷才能迎來新生。

　　何歡把蓮花重新塞回蕭幾歲的胸膛，還是忍不住再次誇獎:“真的了不起！”

　　這朵全新的蓮花是蕭幾歲用命換來的，命名權自然也歸蕭幾歲。

　　而何歡不知道的是，在蕭幾歲昏迷前夕，他看蓮瓣浮現的鬼面就早已想好名字。

　　既是蓮，又是鬼，蓮鬼不分，是為——半生鬼面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