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蕭幾歲第二次面對七境大能,第一次是在他和蕭寒來到三界山的路上。
雖然都沒有見過兩人發揮實力,但兩者的眼界以及做的事情,都堪稱歹毒。
對旁人歹毒,更對自己歹毒。
在蕭幾歲眼中,地上的鬼王塵緩緩升起,而形成的孩童也如回到母親的懷抱般沒入何歡口中。
小千業火並沒有任何察覺,任由白灰穿透而過,但接下來傳來壓抑嘶吼卻毫不掩飾此地凶險。
何歡需要自由,死屍王燈需要鬼王。
兩者沒有過多言語,只是在鬼王塵進入何歡喉嚨的時候,死屍王燈回頭衝著蕭幾歲冷冷笑道:“真是……幸運的孩子,不過我要提醒你,如果有下輩子,千萬不要和我們做朋友,因為我們的朋友只有屍體。”
話音一落,鬼王塵徹底消失不見,而何歡也興奮地低聲咆哮。
像是被千萬隻螞蟻啃食,鬼王塵先是腐蝕了何歡的牙齒,又沾著口水順著喉嚨直灌而下,最後停在胃裡。
“咳咳……原來是這種滋味!”
明知鬼王塵是何種藥材,但何歡還是沒想過效果會如此凶猛。
他的胃已經被完全燒透,而鬼王塵也隨著血液流動鑽進他的血管,染成一片白。
粘稠的白色體液從何歡皮膚中冒出,沿著他的身軀驟然擴散。一朵碩大的鬼面花驟然在何歡胸口形成。
何歡已經被關押百年,身體早就瘦骨嶙峋,但這朵鬼面花卻似乎吸收了太多養分,開的格外妖豔。
鬼面花越長越茂盛,花朵上的鬼面也露出人性化的恐怖笑容。
噠噠噠……
當鬼面花完全蓋住何歡的身體時,小千業火響起了水滴聲。
水滴聲很密集,但又很沉重。
在鬼面花的枝葉處,開始向下淌水,而造成如此水聲的原因只因為裡面有太多何歡沒有被融化的碎骨與血肉。
除舊迎新,不破不立。
遠在秦國的死屍王燈感受著鬼王塵消失,臉上的喜悅再也掩藏不住。
這項計劃密謀了整整百年,死屍王燈數不清多少輾轉的夜色,也道不明這些年它如何苟活。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它再也不是一種命器,準確的說,從今天起,它便是嶄新的何歡!
但命運從來不是計劃好的,可能蒼天太喜歡捉弄人,所以被罵作賊老天。
窮盡人之極限,不如蒼天一指,這也正是人算不如天算!
死屍王燈的計劃很完整,實施的過程也沒有出現意外,但他還是沒想到一點,那就是此地不僅僅只有何歡一人。
因為還有蕭幾歲!
何歡的身體已經被鬼王花完全吞沒,只剩腦袋露在外邊。
鬼王塵不愧是他潛心研究出來的藥物,呼吸之間,何歡便已經感受到新生力量的萌芽,而他的身體也飛速向著虛幻突破。
“你為什麽不叫?”何歡強忍疼痛,向蕭幾歲問道。
這是他對蕭幾歲的詢問,也是對蕭幾歲的試探。
因為後者的表現太過平和,和將死之人表現的完全不一樣。
何歡殺過很多人,無一例外每個人死前都滿眼恐懼。在只是這段時間接觸,何歡很確定眼前少年決非愚鈍之輩,不可能不知道鬼王誕生之時,他必將身死!
“我不叫,是因為我怕死。”
蕭幾歲臉色煞白,低喃回答道。
何歡歪著頭問道:“你能肯定我不會殺你?或者說你很了解我?”
“不能肯定,
但我肯定一點,那就是如果我沒有用處,你根本不會和我說那麽多話。所以不管怎麽想,我都不會輕易去死。” 聽到蕭幾歲的話,何歡靜默了。
確實如蕭幾歲所說,他不會輕易去死,但日後必將生不如死。
在子母連心鬼出現三界山的時候,何歡就早已把死屍王燈的計劃了然於胸。但看似兩者共贏的局面卻有很多不確定性。
比如他能不能順利逃脫三界山。
還有死屍王燈會不會真的給予他自由。
就像了解自己一樣,何歡很了解死屍王燈,如果換做是他,當新生鬼王出現的時候,一定會第一時間抹殺鬼王神識,以供完全驅使。
而蕭幾歲的出現,看似巧合,實則命運!
何歡深深看了蕭幾歲一眼,認真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能做什麽。”蕭幾歲深吸一口氣,問道:“你又能為我做什麽?”
何歡道:“我能帶你出去,但你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我拒絕,因為出去也是死。”
蕭幾歲低下腦袋,自嘲道:“不瞞你說,我的命一直在別人手中,如果我還活著一天,就不可能逃脫宿命。”
何歡目中驟然生出精光:“但如果你不是人了呢?”
“不是人?”蕭幾歲一怔,不太明白何歡的意思:“不是人,難不成是鬼?”
“半鬼半人。我不知道你是被何種東西控制,但如果料想不錯,隻對活人有效,如果你不是活人,那還有什麽在乎?不僅如此,如果你答應我,我能幫你完成些誘人的事情。”
何歡淳淳善誘。
“什麽事?”
“掌握自己的命運!”
蕭幾歲再度沉默,這次似乎想太多,身體不住顫抖。而何歡也並沒有催促,反倒給了少年格外充足的時間。
小千業火還在燎燒,鬼面花還在繼續綻放。
而這場真正平等的交易現在才剛剛開始!
過了很久,久到輪值守衛都睡了一覺,蕭幾歲才總算開口。
這次蕭幾歲的嘴唇完全乾裂,可以看見鮮嫩的血管的在臉上浮現。
“我要……怎麽做?”
蕭幾歲的聲音很沙啞,這半天已經讓他幾乎脫力。但想明白以後,也就沒有以前的畏懼,反倒有些釋然。
他不知道在這段時間內,不管是身體還是思想都在悄然改變,也許向眾人追求的大道更進一步,也可能漸行漸遠。
但不管變成何種生物,蕭幾歲都可以接受,就像他說的一樣,他真的很怕死,不是因為畏懼地下的鬼魂,而是擔心自己的娘得不到應有的照顧。
“很聰明,”何歡眼神早已渙散,但還是咬牙最後問了一個問題:“我想知道你出去以後第一件事做什麽?”
蕭幾歲留下兩行熱淚道:“回家。 ”
何歡追問:“為何不報仇?”
蕭幾歲輕聲道:“不知道,可能我對楊家並沒有這麽恨,如果當初不是他們,我和我娘可能永遠出不來。要是非說報仇的話,我只能找自己,因為造成現在的情況,無非是太過弱小罷了。”
蕭幾歲說地很清晰,也很透徹。
可能生活對他太過不公平,那些凡間孩子的童年對他來說只是一場噩夢,但噩夢也有清醒的時候,就像現在一樣,他很清醒。
何歡盯著蕭幾歲的身影,第一次有了模糊的感覺,他有些莫名的感覺,也對這次交易產生了猶豫。
選定蕭幾歲為寄身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何歡仔細考察的的結果。
因為死屍王燈不可能讓他存活,也因為蕭幾歲真的很弱。
但此刻這個看似瘦弱的少年每說出一句話,都讓何歡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就好像對面的不是少年,而是一位看破紅塵的僧侶。
人之所以被稱為人,無非是比動物多些感情,但如果出現一位能壓抑住七情六欲宿主,這種寄生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何歡沒有猶豫太久,時日無多,鬼面花幾乎長滿了他的頭顱。在虛幻之間,何歡像是喃喃自語道:“如果你只是這麽想,那請吃了我。”
蕭幾歲問道:“怎麽吃?”
“把你面前的鬼面花撕開,塞進嘴裡,然後咽下去。”
鬼面花徹底掩蓋住何歡的腦袋,當蕭幾歲扯斷第一片鬼面花葉子的時候,傳出何歡最後的悵然:“從今以後……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