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國貞坐在河邊石頭上,低頭沉思,中軍帥帳裡“爭搶首級”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眼睛裡一抹失望的眼神。
眼前的呵水很渾濁,黃河流經銀川平原後,水流變緩,河水也渾濁起來,近中午,天氣還是炎熱,渡口這邊的地面上,己是密密地扎滿了接官的涼棚,沿著涼棚邊,各色旗幟不絕,還有很多不知從哪找來的吹鼓手們,他們在此迎接李如松。
跑到離鎮城頗遠的黃河邊來迎接李如松,是軍將的主意,至於三邊總督魏學曾等幾個高級文官,還有他們手下的一些武將們,自然沒有跑這麽遠來迎接。
河口那邊的橫城渡口雖然各色大船小船密密麻麻,但卻沒什麽大軍到來的動靜,想必探馬雖說來報,李提督領的大軍,已經快到黃河邊了。
但大軍各事繁雜,一時半分,不可能那麽快。
對梅國貞來說,李如松的大名他久仰了,這李如松是出名的驍勇善戰,而且官運極好,少年時便由武進士承父蔭授部指揮同知,充寧遠伯勳衛,因戰功遷署都督僉事,為神機營右副將,萬歷三年,又升任山西總兵官,萬歷五年,又為宣府總兵官,也就是和王崇古搭檔,戰略地方正是俺答汗。
李如松得志的同時,為人也是出名的跋扈狂傲,為人很不好相處,不說朝廷的各位武將,就是普遍的文官巡撫總督的,他也向來不放在眼裡。
為此,禦史言官們不知道彈劾李如松多少次了,但每次李如松都是安然無恙,因為萬歷帝非常欣賞其人。
梅國貞暗中猜測,李如松如此囂張跋扈,得罪天下無敵手,卻能一直得到萬歷帝的寵愛,或許是因為在君王心中,這種囂張容易得罪人的人,比那種潔身自好,擅長拉攏人心,廣受民眾官員喜愛地官員武將更讓人放心吧。
“他們來了”,“李提督的大軍來了”,有人在喊,隨後,涼棚邊的那些吹鼓手們也是被驚動起來。
鼓樂聲和鞭炮聲中,密密麻麻的船隻不斷靠岸,船上載著的各色的大明軍士不斷靠岸,到了岸上平原後,在將官地命令下,開始亂轟轟地整隊。
從各色旗幟,還有他們的口音及衣甲中,就可以看出他們是哪鎮官兵。
一般來說,宣府鎮和大同鎮官兵的口音相差不多,遼東鎮的官兵口音會獨特些,甚至有女真族口音。
遼東鎮的官兵老弱會少些,裝備也最好,騎兵為多。整體可以看出,這遼東、宣府、大同三鎮官兵,普遍比西北邊鎮的官兵裝備好多了,最明顯就是火器很多。
朝廷邊軍的普遍習慣,不論是各鎮,都是騎兵才配有鐵甲,不論他是小兵還是軍將。
而普通的步兵和火銃兵,都是人人穿著紅胖襖戰服,僅有旗總以上的軍官才配有鐵甲或是皮甲,這三鎮也不例外。
幾隻大船最後來到,上面載著李如松作為親兵的二千家丁,這些家丁都是騎兵,個個身披鐵甲,人人長得高大粗壯,顧盼間,傲氣十足,人手一支火器,長短不一。
這些家丁都是從小就跟隨李成梁,李如松父子,從遼東鎮殺到宣府鎮,可說都是久經戰陣的職業兵,又錢糧不愁,那種殺氣,是自然而然的。
而且李如松在戚繼光任薊鎮總兵時,也曾在薊鎮擔任軍將,在戚繼光的訓導下,他練兵同樣有自己的一套,比起先前那些下船地軍將,這些李如松的家丁們,在岸上地列隊行動中,更為的快捷,動作更為的嫻熟。
在軍官們發出的各色的號令中,很快,他們就整成了一個又一個的陣形,
旗幟飄飄,軍列整齊。只見一個全身甲胄,高大威猛,年在四十多歲的武將,在一些親將的隨同下,正從一隻大船上下來,正是李如松。
梅國貞隨著眾人上前:“浙江道禦史,見過李提督將軍,將軍一路辛苦。”
提督李如松舉目掃視眾人,隨後他皺了皺眉道:“怎麽,我等領大軍前來,三邊總督魏學曾他們沒有前來迎接嗎”?口氣傲慢。
梅國貞道:“魏總督在中軍帥帳等候,還請李將軍移步。”
來到寧夏平叛前線才兩日,梅國貞就有了論斷,魏學曾才薄德淺,素乏應變之才,無力剿定禍亂,怕隻得靠朝廷不斷派來援軍。
解了身上的鎧甲,李如松揮手道:“好了,大軍前進,直發鎮城,安抵後埋鍋做飯。”
整肅前軍,還有李如松的家丁們,己有數千人過河整隊,隻有後軍還有輜重等,還在不斷過河,幾萬大軍過完,怕是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在李如松的命令下,號令聲不絕,這隻大軍,便起身往寧夏鎮城而去。
李如松率領的遼東、宣府、大同各鎮合成的援軍,從宣府鎮出發,一直到寧夏鎮城下,途經一千六百多裡,路上共花費了四十天左右的時間,是萬歷皇帝精心挑選的一支精兵,這隻大軍的到來,也讓城下各路大明軍隊軍聲大振,叛亂的予夏城越發圍得像鐵桶一樣。
但李如松領的大軍到達寧夏城下時,卻是別立營寨,不肯受三邊總督魏學曾的命令,梅國貞感到他這個將軍不好當了。
朝廷平叛軍隊雖有近十萬,但卻分為幾個部分。魏學曾領西北數鎮兵,李如松領中三邊援兵,葉夢熊獨領甘肅援軍。
城下雖集結了多路的朝廷軍隊,然而,除了西北四鎮外,各路兵將並不是統一調度,魏學曾也指揮不了李如松,三邊援兵到了後,魏學曾邀監軍梅國貞相計用事,梅國貞卻不置可否。
放在往日,寧夏鎮城下本是繁華忙碌的時候,此時卻是滿目瘡痍。幾個月的戰爭,讓城下這片地方,成了一片荒涼地所在,最初的騷亂始於去年下半年,算在一起都快有一年時間了。
梅國貝和李如松率領眾將繞城行走一周後,李如松勒馬停住,隻是看著前面的城池,若有所思。
各軍將都不敢打擾他,都是呆呆地站在一旁,突然,李如松馬鞭凌空抽了一聲脆響,轉馬回去,眾人忙都如潮水般地跟上…。
……
第二天,三邊總督魏學曾遣人前來,邀請提督陝西討逆軍務總兵官李如松,寧夏巡撫朱正色,監軍梅國貞,甘肅巡撫葉夢熊幾人前往他軍營商議軍務。
當李如松大搖大擺地來到魏學曾的中軍營帳時,只見魏學曾、葉夢熊還有朱正色,幾個文官正坐在上首述話,眾人相談甚歡。
幾雙眼睛都是看在他的臉上。卻見李如松隻是不在意地說了一句:“魏總督招某來,是要商議什麽軍務?”說著就一屁股地,毫不客氣地坐到客座上,眾人都是呆了一呆。
魏學曾也是啞口無言,在他的印象中,李如松應該先給他行禮,然後眾人再一團和氣地說話,哪知道李如松一屁股坐在自己身旁。
這,這是怎麽回事?
提督和總督,雖然是同級,理論上雙方見面,隻是以平禮相見,禮總要行一個吧,眼裡還有沒有前輩。
聽聞李如松飛揚跋扈,為人驕狂,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魏學曾感覺自己受了汙辱,臉色陰沉下來,李如松以武將身份任提督,統領遼東鎮、宣府鎮、大同鎮、山西鎮等各地援軍,權力極大。
本來類似的職務,向來由文官擔任,由一個武將擔任,己經讓很多文官心中不滿,再加上李如松破了戒不說,還如此飛揚跋扈,不知進退,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老將軍葉夢熊還是不動聲色,朱正色卻是一下子站起身來,喝斥李如松道:“李將軍,你如何對總督大人如此無禮?你目中可還有尊卑體統?長幼秩序?”
隻聽見不屑地“哼”了一聲,李如松仰著臉隻是看著朱正色,根本不搭理他。
寧夏巡撫朱正色更是氣得全身發抖,指著李如松隻是道:“你,你……匹夫,真是驕橫無度。”
李如松手按劍柄,騰身而起,嚇得朱正色一屁股跌坐在墊子上,李如松臉上是得意輕蔑的冷笑:“此乃平叛前線,你一個巡撫, 好好呆在自己的官署即可,何故在此口出狂言?你可領兵打仗嗎?”
梅國貞和葉夢雄連忙起身相勸。
……
等到李如松出去了,魏學曾、朱正色、還有葉夢熊幾人還是坐在營帳內發呆。
剛才李如松滔滔不絕地和魏學曾說了自己地打算,因為他昨天繞城察看時,發覺了一個攻城的妙法,不過因為魏學曾還是處於茫茫然狀態,有沒有聽進去很難說。
所謂攻城地妙法,就是讓幾萬的援軍準備幾萬口布袋,裡面裝滿土,到時他自有用處,城下的軍將們都不是很明白李如松的意思。
但是李如松一聲令下,城下的無數官兵都是忙碌起來,眾人挑土盛土,一片的忙亂,三天后,幾萬口裝滿泥土的布袋,己經準備好。
李如松要下令攻城了。
六月三日,清晨。
前軍中三邊鎮的數萬將士排成各種陣列,旗幟如雲,長槍如林,一股肅殺之氣,彌漫在天地之間,狂風卷起一片黃沙,掃過寧夏鎮城。
幾個月的戰事,不說那城牆上是坑坑窪窪,就是那城樓,也是被炮火擊毀得不成樣子。城下的大明平叛軍隊就要攻城了,但城牆上卻是沒有任何動靜。
雖是清晨,但厚實的甲胄穿在身上,不久身上臉上,便冒出厚厚的汗珠,全身躁熱無比。
李如松正凝神看著城上的情形。他高大的身上,披著一套厚實的鐵甲,外面罩著猩紅的披風大氅,給他平添了一絲威猛,雖是汗珠不斷冒出,但他的身形還是一動不動。他的左右身旁,站著一個個全身披掛的各鎮軍將,急切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