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國貞被錦衣衛一路護送,直抵寧夏,來到平叛前線,中軍大營帥帳,三邊總督魏學曾正伏案奮筆疾書軍令。
這些日子北渡黃河迎擊叛軍的寧夏副總兵李d所部和遊擊趙武所部都有所進展,收復了一些失地,把\拜叛軍的勢力打回了河西之地。
但是叛軍反撲的架勢也挺猛烈,雙方正在各城各堡鏖戰,戰況膠著,這讓魏學曾大恨!數十座城池,四十七座城堡,但凡有幾人堅守一段時日,也能撐到自己率軍反攻,至少減輕一點壓力。
結果整個河西幾乎全為叛軍所佔據,叛軍從一開始的幾千人擴充到了幾萬人,其中有多少是被裹挾叛亂的一想便知!都是些不重用的混帳!
罔顧皇恩的混帳!這些九邊將門的武人實不可靠!這次平定叛亂之後,定要借此機會狠狠地殺掉一批蛀蟲!為國鋤奸!戰況的膠著使得魏學曾不得不寫軍令調動宣府、大同兵馬和蘭、靖兵入寧夏助戰。
要知道九邊重鎮之一的寧夏鎮城已經被叛軍佔領,一旦叛軍聯絡蒙古套虜南下助戰,情況就變得更加危急。
梅國貞覺得很牛逼,從站前旗杆下的兵卒,到進入中軍帥帳裡,那些進進出出的,緋袍上繡著獅子老虎的二三品武將,見到他身邊兩個身著四品豹子緋袍的錦衣衛千戶,都是狀若入避恐不及,恭恭敬敬之態。
他可以洋洋灑灑就寧夏平叛,連上十七道奏折,在朝廷上可以慷慨激昂,那隻是面對一幫文臣,無刀兵,無血腥,最壞的結局就是被皇上拉到午門外,廷杖一百。
但到了軍中,看看身邊的兩個猶如機器人般鋼鐵嚴肅的錦衣衛,尤其是深陷塞外危境,生不如死,還是覺得自己的渺小,內心越發生出對楚簫的崇拜。
想象不出為何,錦衣衛這個談及令常人極為恐懼的大內皇家機構,為何把楚簫奉若神明。
兩個錦衣衛領著梅國貞一直行進到中軍帳內,見到老帥魏學曾才躬身揖禮:“奉於大人,楚大人密令護送禦史梅國貞到來,請大帥點驗。”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快遞員扔過來一個包裹。
……
梅國貞一連串的見禮,見過中軍帳內各位武將,坐歸坐,魏學曾依然沒有下定決心,當大家都在等待著魏學曾的最終決策之際,軍前來通傳:“甘肅巡撫葉夢熊率軍抵達,請見總督!”
年已七旬的魏學曾站起身子,可能是起的太猛,頭有眩暈:“請”,他這個三軍統帥當的太勞神。
梅國員有一絲期待,葉夢熊?那個火器專家,葉公神銃的製造者葉夢熊?看向帳外,不一時,一名穿著皮甲戴著頭盔的莊嚴老者掀開軍帳步入其中。
眾將一同起立肅敬。
“甘肅巡撫葉夢熊見過魏大人!”
“葉兄,哈哈,來的正好。”
葉夢雄躬身揖禮,魏學曾雙手把扶。
身後的諸將也一同向葉夢熊行禮:“末將參見撫台!”葉夢熊也回一禮。
魏學曾開口道:“葉大人,你來得正好,這是皇上派來的監軍,禦史梅國貞。”
梅國貞便站起來走上前,向葉夢熊行禮:“浙江禦史梅國員,見過撫台大人。”
監軍就是監軍,雖然隻是一個小小的六品禦史,但代表的是朝廷,代表的是皇上,葉夢熊點了點頭,一副很認真的樣子:“老夫見過監軍大人。”
梅國員連忙又回應:“老帥太過客氣,朝廷上下誰不知道老帥的威名,以昔年沐王英三段輪射之法訓練鳥銃隊,又使炮手精熟子銃更換之法,形成連續不斷之火力打擊,縮短更換彈藥所需時間,便可增強火器之威力,
使火器不似軍中以為的那般華而不實了。”誇讚使得葉夢熊很受用,接著問道:“監軍也懂火器?”
梅國貞再點頭:“竊以為單兵火器最實用者莫過於鳥銃,較之五雷神機三眼銃等更加適合單兵作戰使用,而重型火器裡最實用的莫過於佛朗機銃與葉公神銃,當真是威武無敵。”
葉帥原本沒把一個監軍放在眼裡:“哦?老夫昔年使用的銃你也懂?你倒是說說老夫製造的銃哪一點好?”他頓時感覺遇到了一個同行,難得的同行,接著饒有興趣的追問。
梅國貞對答如流:“撫台所造之銃,關鍵點在於行動便捷,甚至可以推上山丘居高臨下發炮,而我大明之炮多笨重難行,隻能用以守城而無法野戰,極大限制了我大明軍隊的野戰能力,但是葉公之銃卻可以便捷隨軍而行,隨時發炮,攻擊野外敵軍,實乃良炮,一路出征,依靠車炮無往而不利,戰前隨意發炮轟擊敵陣,待敵軍大亂,再以馬隊刀盾手衝擊,則可一鼓而下!為軍中不可多得之利器。”
兩人一對一答,會諸將在底下竊竊私語起來,而魏學曾似乎也有所感悟。
監軍的“鼓勵”令葉夢熊再次大笑,而後似乎想到了什麽,忙說道:“一直在說火器,梅監軍需知,這城牆現在是在叛軍手裡,每天都要取走我大明兵士之性命,不平叛,時日越久,變數越多,惟今之計,是不惜一切代價平定叛亂。”
“這個道理我也明白,陛下那裡聽說西北打了大勝仗,很是高興,希望大軍可以盡快平叛,若是時日久了,陛下期望越大,失望越大,那可就不美了”,梅國貞微微點頭。
監軍的“平易近人”,令魏學曾和葉夢熊相視一笑,接著,卻又換上了愁容:“可恨那\拜逆賊,我使人勸降,\拜逆賊竟將我那幕僚柳先生擲於油鍋中炸了!”
“還有這種事”?梅國楨大驚失色:“當真可惡喪盡天良!蠻夷之輩真乃亂我華夏之人!當初,就不該接納他,可恨那王崇古貪圖\拜之勇,遂有今日,那些晉商當真以為朝中無人得知他們勾結蒙古人走私軍器之事嗎?”
曾身陷塞外的梅國貞,義憤填膺的模樣看的魏學曾和葉夢熊一陣黯然,他們不是不想,而是有心無力,晉商勢力龐大已成定局,當年嚴嵩是如何的權勢滔天,也不敢觸怒晉商派系,朝中雖有能人意識到晉商賣國之舉,卻無能為力。塞外板升所有鐵器均來自晉商走私。
梅國貞不僅是嘴炮犀利無敵,手上功夫也相當了得,發色烏亮,說話中氣十足,不似尋常書生那般身體孱弱,看著就像是個練家子。
如今讀書人群體裡,像梅國貞這樣堅持君子六藝,不僅是進士,還精通騎射,能親自提劍上陣的,還真不多。
晉商,也是楚簫密切關注的一個群體,他們從支持家鄉辦學開始支持家鄉學子,以大量資金的投入和長年累月的堅持換來很多山西出身的士子文官的投桃報李,逐步形成氣候。
而後更是走出山西,在全國各地資助辦學,叫大量的讀書人都承了晉商的情,用聯姻、交友、合夥做生意等人情手段一步一步編織屬於自己的關系網,最遲在正德與嘉靖時代就成了大氣候。
如今時節,山西晉商聯合揚州鹽商的利益代言人更是把皇帝逼得幾十年不上朝作無聲抗議,到最後,還冒出了浙江茶稅一年十二兩的荒天下大謬之事!要不楚簫的大腿也不會莫名其妙地挨了范元妙一槍。
處心之積慮,目光之深遠,行事之沉穩,看人之毒辣,讓人不寒而栗,實乃那個時代官商結合謀取利益之巔峰手段,利用言官結黨佔據道德高峰, 卻禍國殃民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若要拯救大明,兩地商人是不得不除的,一是山西晉商,二是揚州鹽商。
這兩地大商戶如果不悉數除掉,大明就無法挽救,然而這兩地商人多為豪強士紳,早就洞悉自己的處境,依靠多年的投資和堅持,已經在朝廷裡扶持了相當大的一批話語者,當朝首輔張四維首當其衝。
……
現在,寧夏城內的\拜與劉東D則沒有那麽久遠的顧慮,他們隻為眼下如何活命而顧慮,他們的神經高度緊張,脾氣極度暴躁。
魏學曾派人來離間他們,已經讓他們的神經極度緊繃,幾乎喪失理智的狀態下才下令油炸了魏學曾的說客,用暴虐的手段震懾明軍。也要震懾自己人裡面那些心思不純之輩。
兩軍對壘,\拜和劉東D很清楚,如果投降,那些叛軍士卒可能不會死,但是他們,就算當時不死,以後也一定難得善終,畢竟他們殺了一個巡撫一個總兵,還佔據了九邊之一,已經犯了朝廷最大的忌諱,朝廷要是不殺他們才怪了,他們很清楚自己的處境,隻有死死抓住寧夏城這點兵馬,才有一線生機,但依然非常渺茫。
麻貴所部居然控制住了長城關口,更在最後時刻打退了他們企圖衝出重圍從草原搬來援兵的努力,現在他們已經被明軍大營團團圍住,圍的是水泄不通。
明軍的確打不進來,但是他們也出不去,城內三十萬人每天人吃馬嚼的,雖然存糧可以堅持三個月,但是一想到三個月後就要面臨死亡的絕境,兩人從心底裡感到寒冷。天氣漸漸炎熱了,好在寧夏城高牆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