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語情真意切,感情流露極其自然,讓兵部的幾個官員都不得不承認這些話的確是出於一片公心,拋棄派系和地域的成見,出於對大明整體利益的考量,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挑刺的地方。
朝鮮人可以挑刺,但是大明絕對不會挑刺。這是真的,梅國貞是真的這樣想的,他不是說瞧不起遼東兵,相反,他極其重視遼東兵,他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舍不得遼東兵騎兵損失太多!
他出身西北,居然沒有派系和地域的偏見?大明軍隊裡有這樣的人,一念至此,李如松突然覺得有些荒唐好笑。遼東子弟兵基本上算是我李家的私兵,你一個外人居然心疼起來了?可是無論如何,李如松開動他那具有戰略性考量的大腦,無論怎麽思考都不得不承認梅國員此話言之有理,騎兵是冷兵器時代最貴的兵種,沒有之一,訓練強度大,耗費多,耗時長,成軍極其不易。
漢武帝養馬七十萬,隻得十萬騎兵,唐養馬百萬,騎兵規模始終沒有超過二十萬,足以見識騎兵是多麽燒錢的兵種。一名騎兵從開始訓練到成為精銳,沒有五六年的功夫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僅需要大量的訓練,更需要的是大量的戰陣搏殺的經驗,百戰余生之後才敢自稱精銳騎兵。這樣的百戰精銳騎兵,李家有七千!放在這個時代,宛如戰略性核武器一般具有強大的威脅力,帶著一批二流騎兵把蒙古和女真打的屁滾尿流瑟瑟發抖,使用起來極為順暢。
真要是傷亡太多,一家夥損失一千人,李如松還真是有點舍不得,真心舍不得,也吃不消。騎兵的成本太高了,大明這樣雄厚的家底子也搞不動太多。所以李如松一時之間居然無話可說,他說不出什麽來。
梅國貞開始闡述自己的戰術和用兵的準則,以及對朝鮮地形地勢氣候完備的了解程度,讓兵部尚書大為滿意,連連點頭,那些職官居然也說不出不滿意的地方,一直到梅國貞和李如松一起離開兵部衙門的時候,李如松還有點暈乎乎的。
“梅某與李總兵之遼東兵並無任何私怨,也沒有任何貶低遼東的意思,隻是,實在是舍不得遼東騎兵損失太多,那是整個大明的損失,為了朝鮮,不值得,所以,若是先前多有得罪,還請李總兵多多擔待!”
梅國貞翻身上馬,在馬上向李如松抱拳告辭,縱馬離開,李如松呆呆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好一會兒才暈暈乎乎的離開了兵部。
只見兵部衙門裡,尚書大人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值房內,腦海裡回想著方才梅國貞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嘴角勾起了一絲笑意DD好個梅國貞。
李如松回到家,李成梁滿面希冀的迎上來,開口問道:“怎樣?談妥了嗎?誰為朝鮮之主將?”
只見李如松有點猶豫的點了點頭:“嗯,差不多了,爹,我覺得梅國貞那小子有一點說的很對,咱們的騎兵太珍貴了,絕對不能拿到朝鮮去為朝鮮人流血,要是損失的太多,咱們可如何壓製蒙古人和女真人?雖說努爾哈赤那賊子,可是,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不得不防。”
“……啊?”李成梁有點暈乎,沒弄清楚李如松的意思:“如松,你說什麽?什麽騎兵啊蒙古啊女真啊,我是問你出征主將的名額到手了沒有?”
“朝戰主將?哦,兒子是說梅國員講的很有道理,他說……”李如松沒反應過來,就把梅國貞的話給重複了一遍,然後不斷的點頭表示自己可能誤解了梅國貞了。
梅國貞實在是出於一片公心才不願意遼東騎兵平白無故的損失的,
自己行伍出身,居然還沒有一個言官禦吏看得清楚,實在是羞愧。李成梁聽完以後差點沒背過氣去。“你真是個癡兒啊!”李成梁一聲哀歎,癱倒在了座椅上,說不出話來。
“……你這是……爹?”李如松頗有些慌亂。李成梁把手裡的手杖舉起來,對著李如松的頭上就是狠狠一敲:“你被梅國貞耍了!你給他耍了!他一上來就先聲奪人,你忘了你的目的是什麽嗎?是要奪到東征軍主將的位置,把遼東軍的聲威重新振作起來!而不是去考慮什麽勞什子的損失!他的話說的對, 可是他是在和你爭奪東征主將的位置啊!你真是不分主次。”
老父親李成梁滿臉的恨鐵不成鋼:“我怎麽就有了你這麽個混不吝的兒子啊!太讓我失望了。”
一臉懵逼的李如松言道:“爹……我哪裡做錯了?梅國貞說的的確是對的啊,他有說錯嗎?”
“他說的沒錯,對是對!”李成梁又是一杖敲在了李如松的腦袋上:“你完全可以拿過來用啊!你可以自己帶兵,自己帶其他各地兵馬去,你可以讓南兵讓山東兵去前線死戰,你可以把咱們遼東的騎兵放在最後收人頭啊!不上去打不就行了嗎?損失不損失的完全在主將一念之間!你要爭奪的是主將!不是損失!”
自已的兒子給個禦吏耍得團團轉,李成梁看著五大三粗的兒子,那是滿心的悲哀……自己這九個兒子裡面長子是最有才華的,也是最能征善戰的,但是將軍不僅僅要有軍略,還要有一定的政略才能在朝堂立足!
梅國貞雖是言官禦吏,但是一者有了過硬的戰績,二者有了實打實的軍功爵位,這兩樣就足以讓他在文臣面前有三分面子。
皇帝不知為何還十分欣賞他,甚至他還有心計,有謀略,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也是一個信號!皇帝要扶持自己的嫡系軍事勢力的信號,早些時候李成梁也接到過來自皇帝的示好信號,可是那個時候他已經深陷文臣漩渦無法自拔。
若是這個示好信號早來十年,他會毫不猶豫的抱上皇帝的大腿,然而現在他已經成為文官大佬手裡的王牌,動彈不得,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