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四維就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安,馬自強也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擔憂之中,疑惑的是遼東軍悍勇冠絕大明,為什麽初戰就敗了,擔憂的是此事會對大明的聲譽帶來不良的影響,以及另外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作為朝貢體系之外突然出現的挑戰老牌強國的日本國,突然之間充滿了存在感。
這讓朝中群臣也相當不安,兩位閣老一夜未眠,苦思對策,然後等待著皇帝陛下的召見,一直惴惴不安,當然他們所一夜未眠苦思對策的根本原因不是朝鮮,和群臣一樣,是另外一件事,直到葉向高帶來的這兩份奏折。這是一份很罕見的請戰折子。
對,相當罕見,因為請戰的是一名文官,那個以火器大破套虜,又以火藥掀翻巨城的言官,在朝臣心裡並不是很有存在感,因為他並沒有和任何文官有什麽來往,入京以後也不曾像李成梁那樣選擇文官大佬投效,只在武將勳貴集團中間遊走,儼然成為武勳新貴。他的身世不清白,首先就和魏學曾還有葉夢熊的關系太深,可以看作舊部,甚至是余孽,不能相信,而且看樣子他也沒有加入文官集團門下走狗的打算,自然,文官集團的大家也不鳥他。這個人就是梅國貞。
他遞上了一份請戰折子。裡頭詳細列舉了他所分析的遼東軍之所以戰敗的原因和他知道的朝鮮信息,得出了朝鮮不適合大部騎兵入境作戰的結論,而當以步卒為主力,以火器為重要武器。
他提出,調寧夏火器營五千、浙江炮手五千,浙江刀盾兵一萬,山東槍手一萬,宣大弓弩手一萬,合兵四萬,輔以遼東騎兵三千,入朝討伐日本國。本來這種折子是根本不會被文官重視,直接丟掉,因為一個言官有什麽資格和本事討論兵務?
現在情況發生的微妙的變化,文武百官們對朝鮮狀況一無所知,而這個梅國貞卻仿佛對朝鮮十分了解一般,細致的提出了出戰必要。
就連四位閣老都覺得他的計策很好。這是個帥才,要命的帥才,完美契合了大明前期率軍出征的主帥要求!言字裡出現了一個帥才!能和李成梁比肩的帥才!這是好,還是不好呢?誰也說不清楚梅國貞是怎麽冒出來的,只知道皇帝對他是十分的信任。
張四維和馬自強互相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抱著這份奏折看的連連點頭的趙志皋,一起露出了無奈的神情。他們選擇把這份奏折遞給皇帝,把這個燙手山芋遞給皇帝DD做官做到他們這個份上,已經不單單是一兩個地方勢力的代表人物了,而是一整個派系的利益代表。
在這種關乎國家乃至於國際問題的大事上,他們不敢妄自做出決斷。其實兩位閣老根本不想參合這件事情,隻是老糊塗馬自強喜歡這份折子,而張四維又旗幟鮮明,他根本不想把這件事情鬧大,根本不想理睬這個言官。
然而,事情有了變化。另外一份奏折,是建州衛女真首領、建州衛都督僉事努奴兒哈赤的奏折,他上書,說他剛剛統一了建州女真諸部,可以更好地為大明戍邊,因此乞求朝廷能賜給他金頂大帽服色及龍虎將軍職銜。接下來,他又抱怨說最近朝鮮邊境不安寧,他的部落已有五十多人遇難。
然後他筆鋒一轉,拍著胸脯表示:日本人正在打朝鮮,下一步就是打我們建州,我願意為朝廷起兵三萬,等到冬天鴨綠江水一上凍,就渡江抗日去。張四維頗為意動,但還是無法做出決斷。於是提筆寫了些東西,和這兩封奏折一起送上。
這兩封奏折就來到了正在煩心的皇帝朱翊鈞的桌案上。沒錯,朱翊鈞正在煩心。他煩的不是朝鮮,他和兩位閣老還有群臣一模一樣,煩的是另外一件事情DD國本之爭!最讓皇帝心煩的一件事情。
萬歷皇帝朱翊鈞有兩個兒子,老大朱常洛和老二朱常洵,按照規矩,長子立嗣,可萬歷寵愛朱常洵的母親鄭貴妃,一直處心積慮要把朱常洵扶上位,便一直不肯給予朱常洛名分。
大臣們堅決反對,紛紛上書請求盡快確立太子之位,萬歷卻抵死不從。於是百官與皇帝開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鬥爭,從萬歷十四年一直打到了萬歷二十年。
問題是就在萬歷二十年,這場鬥爭剛剛有了一絲轉機,在大學士張位的領導下,百官對皇帝發起了疾風怒濤般的攻擊,死活要皇帝給出一個說法。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所有的大臣們都不希望節外生枝,給皇帝模糊話題的機會。
對於朝鮮出兵這件事,他們反對也罷,讚同也罷,都絕不能開口,一開口,以當今皇帝的聰明勁兒,肯定會順著話題接下去:“戰事緊呐,咱們商量商量戰事,太子這事回頭再聊吧!”因此,朝廷上的主和派希望能藉此把援朝戰事控制在一個小范圍的程度,不至於搶了“爭國本”的風頭,內患為大。
萬歷皇帝則在一心一意的想要利用這場戰爭給自己贏得喘息之機,為愛子的登位做鋪墊,所以如何轉移朝臣的視線,是他一直都在思考的。雖然朝鮮的確重要,但是還不及太子重要。
他眼瞅著遼東軍戰敗的消息傳來,朝臣居然緘默不言,這可不是什麽好的信號。於是他有些無奈的翻開了梅國貞的奏折,隨手看著。
折子上說,朝鮮不適合騎兵縱橫馳騁,就算獲勝也是慘勝,騎兵折損過多的話,將無力維持對蒙古對建奴的壓製,這絕不符合大明的利益,單單從這一點就不能讓遼東騎兵大動。
梅國貞的計劃裡,是要靠步卒為主力,以步軍橫掃整個朝鮮,將日人殲滅在朝鮮國內。他提出至多只需要六萬兵馬,那還是建立在日人出兵二十萬的基礎上,而目前的情報不明,從幾萬到十萬再到十幾萬再到二十萬的推測都有,不一而足,根本無法統計日軍的數量,這讓皇帝很是惱怒。前日還為此斥責了前來匯報工作的錦衣衛指揮使,梅國貞的奏折就在此時送到了皇帝的面前,連帶著努奴兒哈赤的折子一起送來,兩份折子倒是讓皇帝很認真地讀起來。
皇帝一字一句慢慢品讀梅國貞的奏折,他從這份折子裡看到了深思熟慮的智慧和一顆將星的冉冉升起,如果說之前的寧夏之戰還可以看作是取巧之戰,隻能看出梅國貞的智慧和膽量,那麽這裡,皇帝看到了一個軍事統帥所必備的素質。折子裡甚至談起了若用他策略征集起來的軍隊裡,南兵和北兵之間固有的矛盾,以及調和的方法,包括他作為西北邊將出身、從未與寧夏以外的南軍北軍和遼東軍打交道的特殊優勢,皇帝打算用蕭如薰為東征主將的想法越來越堅定了,他想到了李氏家族在遼東的經營,覺得必須有人要能改變這一切。
至少,也要足以和遼東李氏抗衡,否則,遼東到底是姓李還是姓朱就真的不好說了。然後,他翻開了另外一封奏折,發現這封奏折是個外番寫來的,建奴的首領,努兒哈赤。然後他看到了第三封奏折,是首輔張四維所寫,他說,他知道佟奴兒哈赤這個年輕人,前一陣剛統一了建州女真諸部,戰鬥力毋庸置疑,現在還上表請戰,真是忠誠可嘉。張四維建議朝廷應該允許他率兵入朝助戰。
因為這個努兒哈赤的身份還不平凡,他是李成梁的貼身侍衛出身,從小就養在李家,自稱“奴兒”,跟李成梁的兒子李如松關系很好,在遼東的地面很吃得開,忠誠度有保障,然後他還順便推舉李如松入朝作戰,以期其一雪前恥等等如類。
皇帝眼前一亮――真是剛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剛剛還在擔心遼東剛剛出兵三千戰敗要是再有損失可怎麽辦,女真人就把枕頭給送來了!不過……李家嘛……,皇帝開始尋思,如何利用這個絕佳的機會混淆視線,盡快把出兵朝鮮的事情給定下來!
而在這之前,不能讓日本人逼迫朝鮮人太甚!他要擺平眾臣,統一思想!若要全面開戰,決不能有人掣肘!於是,皇帝提筆寫了一張紙條給旗幟鮮明主戰且不參合國本之爭的張四維,給了他一個秘密任務――派人去遼東秘密經略,做大軍集結的先期準備,然後,給朕想方設法拖延時間!拖得越久越好。
張四維在皇帝的授意下,開始秘密刪選可靠的遼東經略,為大軍集結作前期準備工作,但是這還不足以拖延時日,於是頭疼不已的張四維腦子裡冒出一個非常大逆不道的念頭:和談。當然了,這肯定是假和談,真拖延。
等一切落定,再撕毀條約不遲――和日本人沒什麽信義好說。和談這事,前頭擱在唐宋,後頭擱在滿清,都算不得什麽大事,甚至可以說是家常便飯,但擱在大明,卻是一件極其敏感而且完全不會討好的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