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洲雖然孤懸海上,但是絕非一般島嶼能比,其中幾塊龐大的冥土幾乎可以堪稱小部洲。
玄冥宮的巍峨輪廓,於幽天山中遠遠可見。
而玄冥宮的宮圍之下,那層層的漆黑穹帳,猶如死海怒濤一般鋪蓋到天際。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鬼騎啾啾衝天鳴,幽光冷凝鐵甲寒。
朔氣自北而來,鐵騎錚錚,陰司百萬大軍源源不斷的湧入螟蛉,青鬼鱗甲鱗次櫛比,分水獸蹄聲不絕,黑色旌旗遮天蔽日,綿延數千裡,數十萬鐵蹄雲集在此,殺氣衝天!!!
這一幕看的山巔玄冥宮中的楊天溟心驚膽顫,心神幾乎為之一奪,披甲控弦百萬,鐵騎萬群,所謂旌旗十萬斬閻羅也不過如此了。
而這只是南方鬼帝這一方諸侯的雄兵,余下四方鬼帝的實力甚至猶有過之,更不用說還有酆都的三十三路黃泉節度,整個陰司的實力龐大至此,真不知有什麽力量能夠撼動?
低沉雄渾的擂鼓聲起,隨著驟起的烈烈陰風,飄入穹帳中央,一座高牙大帳之中。
鬼車節度使怒氣衝衝的闖入了自己的節度牙帳之中,俏臉微寒,揮舞著手中的皮鞭將眼前的青銅案幾劈成兩截,隨後大步流星,坐在了寶座之上,死死捏著鞭柄,銀牙咬的咯咯作響。
片刻後,副屬千陌急匆匆的走入牙帳之中,手中捧著的是剛剛清點出來的糧草輜重,以及幸存的兵員數目。
“啟稟節帥,物資損耗和傷亡都清點出來了。”千陌嬌媚的臉上此刻也是難有的鐵青,壓下心中的絞痛,一字一句的說道:“這次遭遇風暴,我們鬼車節度的船隊二十一艘十萬石牙船有十七艘覆沒,唯一的百萬石主艦艙體受損,不得已拋了物資,砍斷了桅杆,有近三千的士卒墜海,搭救不及,恐怕生還無望,這次我們從常陰倉搬運的九百萬石糧食也僅剩不足六十萬石,軍械輜重更是損失慘重,十不存一,原本計劃的擴軍恐怕很難進行了。”
杜薇低頭沉思著,等千陌的話說完了,這才緩緩抬起頭來,咬牙切齒的問道:“本鎮記得開拔之前問過風水司,他們說這個時節並無風暴,海上刮的也是東南風,本鎮的大軍正可順風而下,那這場海風是怎麽回事?”
千陌低沉不語,這個時候她可不敢觸節度使大人的霉頭。
“如今正是死海伏波的時候,偏偏被本鎮遇上了風暴,偏偏沉船落水之後消失的無影無蹤,說不是妖魔興風作浪,你信嗎?”
杜薇手中的皮鞭鞭柄喀嚓一聲,應聲碎裂,“早就聽說這死海之上海賊多如牛毛,肆虐猖獗,本鎮先前為父皇獻計,本以為借死魂潮剪除了這些海賊,如今看來還有巨寇尚存,居然把主意打到本鎮頭上了!”
“千陌。不惜代價,請白卜老卦師為本鎮佔上一卦,本鎮倒要看看,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家夥敢在本鎮頭上撒野~”
“喏。”千陌領命之後,旋即問道:“節帥,我們從宮裡帶出來的軍械這次也是損失慘重,不少士卒如今都缺甲胄兵器,是不是可以從別處調撥一部分過來,應應急?”
杜薇聞言沉吟,隨後問道:“之前是不是有個叫楊天溟的投了帖子,想拜見本鎮?”
“正是。”千陌心思電轉,隨後詳細為杜薇介紹道:“這楊天溟正是此地都司,也是玄冥宮主,這些年一直都在為我們鬼帝宮鎮守此地,出力不少,聽說自從上代宮主閉關潛修之後,就是此人主持玄冥宮政務,
很得陛下倚重,先前還請得酆都陛下下了一道旨意,玄冥宮在此地勢力也是根深蒂固,傳承久遠,算是一鎮小諸侯了。” “那好,本鎮就賞他個面子,見一見這位楊宮主~”
千陌也是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附和的說道:“節帥可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這楊宮主想要一睹節帥芳容,不出個萬貫家財,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說著,見到杜薇臉上沒什麽明顯的表情,千陌心中一歎,這位楊宮主八成是要被節帥榨乾,抄家滅族的下場了。
節帥這些年,鎮壓地方,哪回不是這麽乾的,先是虛與委蛇,然後壯大實力,隨後扯著陰司的虎皮,盡數抄沒了這些地頭蛇的家財充軍,當地的豪強沒一個是有好下場的。
盡管對這般酷烈的做法頗有微詞,但千陌還是忠心的執行了杜薇的命令。
杜薇的節度使是正三品,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楊天溟世襲的螟蛉都司是正四品,也是一方大員,自然不能輕易呼之即來,如今尚是酆都大帝的天下,一切都要按照陰司吏製來辦。兩個大員見面,自然是馬虎不得。
望獸高簷中,楊天溟緩緩合上了地獄鬼紋雕花窗,神色複雜。
此刻,他總算是明白了什麽叫兵臨城下,百萬大軍屯集在幽天山下,軍容鼎盛無邊,帶來的威懾足以使風雲變色。
難怪父親哪怕早就成為天仙強者,這些年也一直都閉關不出,甘願稱臣,不問世事。看似暮氣沉沉,實是韜光養晦,蟄龍罷了。
他家在螟蛉洲經營了這麽多年,也不過供養的起十萬披甲之兵,鐵騎也不過五千群,加上十數位鬼仙鎮壓氣運,本以為可以高枕無憂,誰能想到,如今也要仰人鼻息,要是違逆了陰司,大軍揮師攻伐,旦夕之間,他們楊家的基業便會毀於一旦。
也難怪父親之前不惜自損壽元,想要擒獲那隻蠃魚。若是有死水為屏藩,就算如今面對百萬大軍,有父親這位天仙強者坐鎮統籌,又有麾下強者盡忠效死,進可攻退可守,他家又有何懼?
可惜最後關頭功虧一簣。想到這裡,楊天溟不由神色陰鷙,恨恨的想起了那個殺千刀的賊子。
“壞我大事,別讓本宮主找到你,不然定要千刀萬剮了你。”
被楊天溟心心碎碎念的李九蟲突然打了個響鼻,搖尾晃頭,寬闊的鼻頭微微抽搐了兩下。
只見鬼國一塊大礁石上,一隻吊睛白額虎和一尾碧鱗青蠃魚遙遙對峙。
此刻的李九蟲,顯露出了本相,可謂是:白額圓頭,花身電目。四隻蹄,挺直崢嶸,二十爪,鉤彎鋒利。鋸牙包口,尖耳連眉。猙獰壯若大貓形,猛烈雄如大象樣,剛須直直插銀條,刺舌蜷蜷噴惡氣。當真是好一隻猛斑斕,惡山君。
另一頭,這蠃魚也是抖擻精神,震揚鰓須,扁頭闊口,鱗甲閃耀,眼光閃灼圓還暴。一對翅兒,披毛帶羽,脊後尾,色彩斑斕亮灼灼,嘴邊鱗,長須瀟灑挺金錐。身比大鯨體還闊,這會兒斬眼動鱗,耀武揚威,真個是好一頭大蠃魚,海中怪。
這邊大蟲叫囂:“兀那肥魚,今天不叫你知道你山君爺爺的本領,本大王腦門上的王字就倒著寫~”
那邊肥魚吐泡:“沒膽的狸奴,你且撒歡放蹄過來,本魚要是眨眨眼睛,發發怵,便教本魚不認你這孫~”
本就貌合神離,各懷鬼胎的兩個結義兄弟,這會兒更是見利忘義,分贓不均,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
這邊的猛斑斕搖頭晃腦,嗓子眼裡呼嚕如悶雷,亮牙磨爪,骨頭節裡劈啪亂響,尾如鋼鞭,作勢欲撲。
那邊的海大魚撲騰翅膀,抖擻鰓須,瞪著圓眼,叫聲如鴛鴦,一個魚打挺,就要魚躍龍門,跳將過來。
眼對著眼,兩邊瞪了好一會兒,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了,刮著蹭著,愣是沒打起來。
“二八分,這是本大王的底線,不能再讓了。”李九蟲惡狠狠的講著價。
眼瞪著眼的蠃魚也來氣了,“憑什麽?要不是本魚,這麽多艘船,你能搬進來嗎?最多也要一九分。”
李九蟲抖著鋼針一般的胡須,惡狠狠齜著獠牙,“要不是本大王帶路,你上哪打劫去?還一九,你也忒心黑了吧,比本大王都黑~”
“你還真好意思說,要不是本魚掀起了風浪,那麽一大船的鬼軍,你以為你拿的下來嗎?”
“那也是本大王帶的路,沒本大王這個帶路黨,你上哪興風作浪去???”
“最多三七,不成本魚就跟你火並!!!”
“這麽多東西,一時半會的數不清楚,要不,糧食一半歸你,剩下的歸本大王?”
“不行,本魚挪移這麽多船,也很辛苦的,必須三七,多了不乾。”
“給你臉了是不是,最多四六,不然我們就決一死戰吧。”
“你癡心妄想,四成太多了,最多分你三成。”
“你當本大王好欺負,來來來,打上一場再說~”
“那你倒是出爪啊?”
“本大王不跟你一般見識~”
李九蟲絕不承認,他很怵這隻蠃魚,怕挨揍,隻好顧左右而言他。
蠃魚也怕李九蟲急紅了眼,逮著它咬,它個頭再大也是魚,對上這麽大一隻貓,骨子裡也有些虛。
玉米杆打狼,兩邊都是死鴨子嘴硬,架打不起來,吵了半天也沒個結果的李九蟲這會兒隻覺得頭昏腦脹,碰到這麽個貪財的蠃魚,死活不松口,李九蟲也懶得和這隻魚拌嘴了。
反正東西都在鬼國裡,這隻蠃魚想挪移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管怎麽說,這會總算是發財了。
李九蟲是真沒想到,他和這隻蠃魚合夥搶劫,比狼和狽的配合還要默契。
這隻蠃魚掀起狂風巨浪,一波接著一波湧向海上的船隊,都不用正面交鋒的,不少船直接在風暴中沉沒~
李九蟲潛沉在水底,施展掌中鬼國,沉水的船隻無一例外,全都被吸進鬼國。
然後這隻蠃魚帶著李九蟲一起跑路,一擊之後遠遁,乾脆利落,整個過程簡直快如閃電,在數萬大軍眼皮子底下,愣是沒露出一絲的行跡來,堪稱神不知鬼不覺。
肉爛了也是在鍋裡,這會兒李九蟲也不急著掀鍋蓋了。
也不知道獨孤紅月有沒有拐來一船子海盜?
一想到這兒,李九蟲丟下那隻蠃魚,漩渦一轉,一腳踏出,就到了樹堡中。
四周的黑色幡幢有些日子沒清理了,都積了灰了。
那隻貓也不在,也不知道上哪野去了?
老樹還是老樣子,樹冠微微拂動,整天都在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