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東林黨的內定繼任掌門人,禮部右侍郎錢謙益被下獄,在東廠被拷虐。作為東林黨的現任掌舵者,內閣次輔、代理首輔錢龍錫還差點被絞死了,如果不是恰好碰到宗廟失火,只怕已被殺戮。情勢如斯,東林黨自然被瓦解,外圍黨人紛紛改換門庭,核心黨人則紛紛被劾,乃至於下獄。
陸揚的老友周順昌,也是個東林黨,他對朝廷深感失望,還沒被人彈劾,便主動提請致仕。在吏部的批文還沒有下達前,周順昌便封官掛印而去,返回蘇州吳縣老家去了。
哪怕是陸揚,也不能免,誰讓他是左光鬥的得意門生呢,更重要的是,他還那麽突出,二十不到,已經功勳累累,被外界看做是東林黨的後起中堅。在溫體仁的暗中推動下,對陸揚的彈劾,也漸漸被發起。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東林黨既然已然覆滅,陸揚,雖然與東林黨若即若離,但說來說去,他畢竟是東林領袖左光鬥的關門弟子,在政敵眼中,絕對是一根必須拔出的肉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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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裡,四尊大白雲銅的爐子,燒著銀炭,火紅裡透著青色,沒有一絲煙,坐在紫檀木禦案後的崇禎帝,正在翻看著奏折。
“鴻臚寺卿陸揚,奉詔陛見”,內侍唱道。
看到崇禎帝點了點頭,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高聲道:“宣”。
“微臣陸揚叩見陛下,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陸揚伏地道。
“平身吧”,崇禎帝嗯了一聲,指著案頭的一遝折子,“看,這些都是彈劾你的奏章”。
陸揚默然不語,並無憂色。
“你倒是淡定、從容”,崇禎帝道。
“聖君在上,臣並無憂懼,惟候聖裁”,陸揚沉聲道。
“呵呵”,崇禎帝被逗樂,笑了出來,“你倒是會說話”。
“微臣所言,皆是實話”,陸揚道。
“在你與孫閣老外出收復失地時,京師有變,不僅內閣次輔錢龍錫下獄,還有內閣大學士、李標吏部尚書王永光、刑部侍郎喬允升等東林黨人,皆已被罷官奪職”,崇禎帝道,“你就一點也不擔心被牽連”。
“微臣並不是東林黨人,不知為何要擔心?”陸揚淡然道。
“哦?”崇禎帝笑道,“左光鬥可是你老師,你不會否認吧?”
“左師乃微臣恩師,微臣不敢或忘”,陸揚道,“但是,吾愛吾師,然吾更愛真理。東林黨人,不是真理。至少,在微臣看來,他們那一套,於事無補。不過,東林亦絕非周、溫二位大人口中的「邪黨」,夫東林,天下之才藪也,其中或有為人狂狷、持論過刻,謂非中行則可,謂為「邪黨」則不可!”陸揚沒辦法了,隻好請出「亞子」的名言來鎮一鎮崇禎了。
“「吾愛吾師,然吾更愛真理」,說得好”,崇禎帝將亞裡士多德的話,在口中沉吟片刻後,沉聲道,“朕相信你不是東林逆黨。不過,朝野上下,物議紛紛,朕也不得不將你外放了”,顯然,對於陸揚的話,崇禎只聽進去了前半段,至於後半段的「東林非邪黨論」,則完全沒有聽進去。
“恭候聖裁”,陸揚恭謹道,並無慍色。其不懼榮辱的態度,讓崇禎帝很是受用。
“說吧,你想去哪兒?除了蘇州,那是你故裡,畢竟要回避的,其他地方,你挑一個地方吧”,崇禎帝道。
“微臣想去陝西”,陸揚道。
“你要去西北?!”崇禎帝頗感意外。他原以為陸揚會選擇南直隸或浙江等江浙繁華水鄉,倒沒想到,陸揚竟然選擇了苦不堪言、人人避之而不及的西北。
“正是”,陸揚肯定道,“西安府、慶陽府、延安府、鳳翔府,皆可。但聽聖裁”。
“陝西,是個苦地方,為何要去那裡?”崇禎帝奇道。
“近年來,氣候異常,氣候驟然趨於嚴酷,氣溫急劇下降。仲夏,大旱與大澇相繼出現,西北赤地千裡、草木無存,而東南洪流泛濫、魚鱉盈街。凜冬,則奇寒無比。天災如此,糧食大幅度減產,尤以西北為烈”,陸揚娓娓而道,“微臣以為,如果有內亂,只怕陝西、甘肅一帶,首當其衝。所以,微臣想在其亂未發時,先去看看,看能否有辦法將其止於未萌”。
聽到「氣候異常」、「天災」、「糧食大幅度減產」等等,崇禎帝皺了皺眉,他也很鬱悶啊。他以明君自詡,再說,哪怕他不是明君,再差,也比前面各位胡搞亂搞的列位荒唐皇帝強吧?!
可是,在列祖列宗手上勉強還過得去的天下,一到他崇禎手中,偏偏便風雨飄搖起來了。這不,剛剛還讓女真韃子兵臨京師城下,真是奇恥大辱啊。天災、人禍,一起到來。難不成,真是帝德有虧,要下詔罪己不成?!崇禎帝暗忖。
崇禎帝收拾收拾情緒,道:“你能憂心朝廷大局,很好,不過,天災代代皆有,陝西也還不至於那麽差的,說不定明年便是個豐年,一切都會過去的”。 顯然,崇禎帝還不知道啥叫“小冰河”時期。
在“小冰河”時期,氣候異常,別說陝西了,江南都受災嚴重,乃至於甚少降雪的福建、廣東,都狂降暴雪,就連長江竟然都罕見的冰封了,江南一帶的運河,更是冰厚達三尺有余。此種天災,又豈是可以預料得到的呢。說起來,也還真是崇禎倒霉,怪只能怪他命不好,活該是個苦命天子。
陸揚在心裡暗歎一聲:(凜冬將至)。然後,準備再出言爭取一番。結果,被崇禎帝打斷了話頭,“不必說了,朕已有決斷”。
陸揚剛剛才說過「恭候聖裁」,此刻,自然不好再說什麽了。
“朕決定了,讓你去山東”,崇禎帝沉聲道,“王承恩擬旨”。
“是,陛下”,侍立於禦案邊上的王承恩恭謹道。陸揚則伏地聽宣。
“你是正四品的鴻臚寺卿,便給你平調為一個同級別的知府吧”,崇禎沉吟道,“宣旨:著鴻臚寺卿陸揚,改任為山東登州知府”。
“臣,領旨”,陸揚無奈道。不過,山東似乎災情也很嚴重,上次被押解進京時,途徑山東各府縣,陸揚便有切身體會。那便先去山東看看吧,陸揚暗道。
至於陝西,災荒已然幾年,已是蓄勢待發,避無可避了。其實,陸揚哪怕是被派了過去,以他一個小小的知府,又能如何呢?陸揚又變不出糧食,只要沒有糧食,哪怕是崇禎帝親自到西安府坐鎮,皇帝自個兒兼任陝西布政使也白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