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鵬飛隻覺騰地一下，一股子烈烈雜雜的火氣，從腳底板躥起，霎那間撞在天靈蓋上，直撞得自己氣短心粗，兩腳發晃。

　諸葛五郎你個瓜腦殼，居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罵老子?

　剛才被袁傑訓斥，已經夠丟人了，但是當爹的教兒子，任誰也說不出個不字來。自己隨後道歉，別人傳出去，只會說，袁大俠不愧是東湖大俠，果然謙和之至，袁鵬飛也不愧名門子弟，孝順非常。

　可是諸葛五郎你個老瓜娃多啥子嘴嘛?

　啷個就叫技不如人?啷個叫人貴有自知之明?技不如人的是你諸葛五郎老龜兒！又不是我袁鵬飛！

　“張總鏢頭，小侄有一事不吐不快，不知當不當說。”袁鵬飛也不理諸葛五郎，忽然直起身子，一臉嚴肅地對張合義道。

　張合義微微一笑:“既然不吐不快，那哪還有什麽當說不當說?賢侄，但說無妨。”

　“是！”袁鵬飛一抱拳，振振有詞道:“在座諸位都知道，蜀中八義，同氣連枝！諸葛叔叔的四位兄長，為魔教鬼車上人所害，那我等自然也有責任，為諸葛家血此大仇！”

　這時許多人酒都喝高了，一聽他這話振振有詞，當家許多人揮手大喊:“說的不錯！”“說得對！”

　袁鵬飛四下抱拳，又道:“可是魔教行蹤詭秘，那鬼車上人更是教中大人物，絕少現身。我等雖然有心，卻到哪裡尋那些魔頭?”

　便有人大聲道:“現在魔教不是開始鬧起來了嗎?”又有人道:“今日城裡城外，兩番截殺合義鏢局，當真是明火執仗！”

　“不錯！”袁鵬飛雙眉一揚，神情振奮:“以往尋他不到，現在這些魔頭耐不住寂寞，自家跳了出來，我等豈肯與他乾休?慢說我等，便是合義鏢局諸位英雄好漢，如今也是與他們不死不休！張總鏢頭，這句話你覺得對不對?”

　張合義面目嚴肅下來，站起身，沉吟片刻，沉聲道:“袁家賢侄說的的確不錯。35xs魔教屢屢算計，次次追殺，我合義不少兄弟折在他們手中，便連我親生女兒，也是屢次遇險。合義鏢局雖然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勢力，但座中也都是錚錚鐵骨的男兒，與魔教的確是，不死不休！”

　“好！”這一次是合義底下的鏢師鏢頭們給總鏢頭捧場了。

　“所以！”袁鵬飛臉上掠過一抹喜色，隨即收斂，高聲道:“蜀中八義與合義鏢局，在未來差不多便是盟友關系，注定了要並肩大戰魔教！但是，張總鏢頭和我父親以及諸位叔伯，固然熟悉，我等弟子、部屬，卻遠遠談不上熟悉。而魔教眾人，卻定是相互知根知底，這樣一來，雙方尚未戰，我方便已弱了一籌！這一節，便是我所擔心、不吐不快之事！”

　講的倒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是你繞了半天，其實目的還是找柯武麻煩嘛。怎麽互相熟悉?打一架不就熟悉了嘛。眾人一時面面相覷，袁傑連連搖頭，諸葛五郎眼睛一瞪，就待發作。

　忽然，哈哈大笑之聲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卻是柯武一邊大笑一邊連連搖頭。

　這彎子繞的，秀車技呢你?

　笑罷，柯武一低頭咬住酒碗，一仰頭，故嘟嘟嘟，一碗酒滾入喉中。一甩腦袋，啪地一聲，酒碗落地粉碎。

　碎裂聲中，柯武長身而起，倉啷啷湛盧出鞘，腳步輕輕一點，人便到了堂外，高聲道:“男子漢大丈夫，

服就喝酒，不服就吼，想比劍，直接喊我比就是！鵬飛兄，說實話，若是換了我柯武看見一個比我小的家夥還牛哄哄的，我也不爽！哈哈哈哈，大家此刻酒酣耳熱，正好比武助興！除了鵬飛兄弟，還有誰想比的，但有所請，柯武今日全部接下！” 柯武之前一個長阪坡的故事，說得場中眾人熱血沸騰——許多人這麽快就喝高了，其實就因為聽故事時忍不住提前喝起來了。現在拔劍一躍，當庭邀戰，先不看武藝高低，單是膽氣與豪邁，便讓眾人齊聲叫好，都道:“果然是好漢！”

　袁鵬飛被柯武說的臉色一紅，心想他爺爺的，這龜兒把話說得好漂亮，都顯得我袁鵬飛蠅營狗苟……不過他說的倒也對，服就喝酒不服就吼，繞個雞兒彎子！

　想到這裡，胸中豪氣也是一漲，大聲道:“柯兄弟說的不錯！你雖殺了魔教法王，又贏了諸葛叔叔，但我袁鵬飛就是不服！我五歲起隨我父親學劍，日日苦練，二十一年來無一日偷懶，不信便不如你！”

　柯武大笑道:“這就對了！繞圈子是文人玩兒的，吾輩武者，自古就有武無第二之說！說嘴無用，上了擂台，一橫一豎，不管服不服，高低自見！拔劍吧！”

　堂下眾人更熱鬧了，都站起身，七手八腳挪開桌椅，圍擠在牆角處，空出場中老大一塊空地。

　袁鵬飛道:“一橫一豎，高低自見?哈哈，說得好！領教了！”

　身形一動，右臂揚起，卻如一泓碧水瀉出，一柄碧色長劍已然出手，點向柯武小腹。

　劍勢剛剛振開，忽然一折，轉而刺向柯武肩膀，柯武縮肩後退，那劍卻又一折，刺向柯武眉心。

　諸葛五郎、福老板、王奇兵齊聲叫道:“碧波三折！”他們相互間知根知底，都知道這一招碧波三折乃是袁家碧水劍法中極厲害的招數，且極難掌握。

　“小劍仙”張越看向袁傑:“老袁，你的碧水劍給了鵬飛?”

　袁傑低聲道:“早晚要給的。如今對上了魔教，他的兵刃趁手，我也多放幾分心。”

　場中，袁鵬飛將家傳碧水劍法展開，柯武心神一凜，暗道怪不得這小子狂，倒是真有狂妄的本錢。但是這一招，便把同為俠二代的然也給比下去了。

　他如今輕功極其高明，順著對方的劍勢反向轉去，幾乎間不容發的鑽了出去。但袁家碧水劍法以環環相扣見長，每一招與每一招之間，都能隨意銜接。見柯武躲得高明，袁鵬飛也不驚慌，劍勢一轉，使一招“似水柔情”，劍光纏綿，緊緊纏向柯武……

　眨眼間兩人已拆了七八招，袁鵬飛手持碧水劍，將一路碧水劍法使得神完氣足，招式之間纏綿入骨，柯武則使出蝙蝠功裡面的小巧功夫，繞著袁傑的劍光打轉。雖然兵器都未曾交擊一次，但二人一個劍法高明，一個輕功驚人，鬥得竟也格外好看。

　堂上眾人面面相覷，孫聞搖頭道:“小柯這一次卻是遇見對手了……”話音未落，卻見場中二人轉動不休的身影驀然定格，柯武笑眯眯站著，一柄黑色長劍輕輕頂在袁鵬飛心口。

　其實二人鬥了三招，柯武便算清了他的劍路，只是為了更好的熟悉岱宗如何，故意引對方多出幾招，看自己判斷是否準確，一連看了五六招都與自己判斷的一樣，柯武覺得差不多了，順手一劍，破了對方劍術。

　這一戰，對柯武倒是意義極大。

　因為他忽然發現，岱宗如何除了殺人厲害之外，竟然是一門極為厲害的盜竊功夫。

　盜竊對方的武功。

　武功的招式，其實並不是武功最核心的內容。最核心的內容，是創造這門武功時的目的和認知，或者說是武學主張、武學價值觀，更直觀的說，就是武學心法。

　而岱宗如何貌似不僅能夠算出對方的破綻，更能算出對方所使用的武功，其根本的綱領。

　譬如碧水劍法這套武功，根本的綱領就在一個纏字。締創這套武學的人，認為如果他的劍能夠如水一般包圍在對手的周圍，則對手的任何反擊，都會被化去，任何破綻，都會被侵入。讓劍變成流動的水，這就是他的武學目的、主張。

　柯武算出了這一點，所以袁鵬飛出招之後，他如何應對，對方就一定會如何應對。對方也許是下意識使出的變招，卻早已被柯武看得清清楚楚。

　而到了這一步，柯武自己使出一套碧水劍法來絕不困難。也許所有的招數與袁鵬飛都不一樣，但卻一定也是“碧水劍法”！因為，“讓劍變成流動的水”，這一點是一樣的。

　呵呵，岱宗如何這門功夫，還真是，越研究，越驚喜呢。

　柯武收回湛盧，笑道:“沒有一橫一豎，咱兩都豎著。”

　袁鵬飛臉色鐵青，僵立半響，才緩緩道:“可還是一樣，高低自見。我，服了。”轉身，隨便找了個酒碗，旁邊有人替他倒滿，袁鵬飛衝著柯武微一示意，一口悶下肚去。

　服就喝酒。

　柯武哈哈一笑，伸出手，攤開掌心，大喊道:“副總鏢頭，來碗酒。”

　林小雅起身倒了一碗酒，端給張大姑娘，張大姑娘一揮手，那酒碗嗡地一聲射向柯武，飛到他掌心上方時，驀然落下，恰好落在他掌心中。

　碗中酒水蕩漾，卻是一滴也未灑出。

　滿堂叫好聲中，柯武端起酒，衝著袁鵬飛舉了舉，故嘟嘟灌下肚去。

　一抹嘴巴，“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