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會從事經商十多年,自然能很快看出這種記帳方式的精辟之處。劉運道大半生管帳,混跡官場,自然也看出這種帳目一目了然的好處,他暗道:要是各州縣衙門用此法,錢糧帳目三天就能辦成原來十天的事務。便說道:“此法如推薦給衙門,用於朝廷廣而推之,可以說利於千秋功業!”。
劉星一聽,急忙道:“萬萬不可!”
劉運道問道:“為何?”
劉星苦笑道:“用於衙門,那日後帳面都記得如此清晰,那各級官吏如何再敢貪墨?我敢斷言,劉家一但將此法獻於衙門,必將遭到各級官吏刁難,那時,劉家將永無寧日!”
劉會和劉運道聽完後,面面相視!劉運道對官場的人心體會的入木三分,無奈地搖了搖頭。劉會行走南邊,作商人就少不得和官差打交道。從商人這裡收稅十兩銀子,但是隻記帳七兩的事情比比皆是!但兩人驚訝於劉星的老成,這種官場的貓膩怎麽也不能從一個孩子嘴裡說破。
一旁一直沒有言語的老周叔這時發言了:“老爺、七叔:二少爺此言正理!此事不單是外人不能告知,就連族裡其他人都不能透露半分”。
二人聽後,思考一陣肅然點頭,他們也不想節外生枝。
劉星講道:“說完財務三表,接下來該講《選商四道》。做何種買賣是大有講究,不是什麽貨物都是適合販賣,需從這四道去思量”。
“其一是政治。就是從朝廷的國策、商稅、局勢去排除風險。哪些是時政所需,哪些是時政所棄,都要先細細籌算。眼下朝廷遼東征戰連年,而西北又是連年大旱,糧草及時當下急需。民間一兩銀子兌換銅錢八百文,眼下麥子一石五百文銅錢,稻米在江南一石三百文,在河南山東則是賣一百八十文。我敢斷定,明年此時,北方的麥子一石會漲到一兩銀子又三百文,稻米一石會漲到七百文”。
說道這裡,劉會眼神一亮。他思量道:做布匹買賣一趟才二成利,不要說有翻倍之利,就是有五成利的可圖之處也當爭取。如果真如這小子所說,倒是可以收買一些糧食囤積起來,到明年就能至少獲利一倍以上!
“其二是經濟。每個州縣,有戶數多少,富戶幾何,需求幾何,這決定了一個地方的買方市場的最大限度,即是需求。每個州縣種植出產是稻米、小麥、麻布、棉布、茶葉幾何?這決定一個地方的賣方市場的最大程度,即是供給。這供給和需要的關系極為重要!任何時候,任何物品漲價都是因為供不應求;反之,任何物品降價都是因為供過於求”。
“作為行商者,既要提前能預料供求變化。也要了解後期的變化和走勢,方能長久立於不敗之地!”。
說道這裡,劉星便停了下來,因為劉會和劉運道二人已經把椅子搬到帳桌邊上,取筆在帳冊上急書剛才說聽取心得。對於劉星所講的東西,劉會多年行商不是不知道這種門道。但是,沒人能像自己兒子這樣講解的透徹。
“其三是社會習俗。不同地方社會形態不同,河南、河北、山東小農小戶人家居多,其采辦買賣多零散。這種小戶人家買賣,多通過趕集和街邊定點店鋪進行。而江浙一帶,地主豪紳這樣的大家族甚多,其采辦買賣適合上門洽談,可直接送貨上門。這樣,既可以獲取大額訂單契約,也可以節儉街邊店面購置成本”。
“江南好奢靡,聽來往的商客說,光南京十裡秦淮河一年胭脂買辦花費就有上八十萬兩銀兩,
快抵得上山東年賦稅的五成了!所以,江南好奢華之貨。相反,北方人重實用,以衣食住行為本,鮮衣怒馬的用度一般隻限於貴族子弟。所以,北方商貨以實用為主”。 這條指的是社會形態和文化習俗影響消費傾向,不難理解。對劉會二人來說隻是隔了一層窗,捅破了自然就懂了。
“其四是技術。往小的說能工巧匠之用,往大的說是國之重器。就拿織布來說,自春秋戰果傳自元朝,麻布、紗布、葛布的編織一直使用縱橫交錯相疊法,一人之力一天六個時辰所得不過五尺。自三百年前,江蘇松江府的黃道婆更改紡織法,一天織布所得增加到十尺,更重要棉布的提紗法和紡織法被發明出來。從此,冬天除了皮裘外,還有棉衣棉被可用,這便是技術的力量。魯班公和墨子就是我華夏一族的工匠技術祖師”。
其實,再過一百年,英國的珍妮紡織機就會被發明出來。這種紡織機讓英國的紡織工業開始引領全球,開始掀起資本資本主義的圈地運動;再加上蒸汽機的發明,英國人引領著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浪潮。劉星暗道:今生今世,在解決天下大局後,一定要工業革命從我華夏之地開始。我就不信五千年的傳承三千年的沉澱,還會輸給不列顛之島的流氓。
說的這裡,劉星伺機向劉會說道:“父親,俗話說:工商工商,無工不強,無商不富。還請父親注意招攬聘用一些匠人為我劉家助力。木匠、鐵匠、布工都用可取之處,防有手藝之長者,租賃劉家田畝可適當減租”。
劉星又道:“此四法為經商根基,是決定選擇妥當與否的成敗關鍵。至於選擇之後的操作經辦得當,隻是影響盈利多寡”。其實這就是經濟管理學的PEST分析法,是前世MBA必修課程;劉星前世,手下不少人精於此道,劉星自己也自學了一輪。
劉會點了點頭回道:“此事可行,但不可操之過急,還需循序漸進”,又嚴肅的說道:“招攬二字不可妄言,劉家隻是雇傭匠人”。一旁的劉運道沒有反對,老周叔不懂工匠,便保持沉默。
劉會和劉運道一一記錄後,問道:“還有其他建議麽?”
劉星說道:“剛才講的是《選商四道》,接下來該講述《競商五勢》”
“其一,供給方的議價權勢,譬如,父親常販賣麻布、葛布,那麽這布價的議價權在何人手中?肯定不會紡織小戶人家,而是定於區域收購商家大戶手中。收與不收,一匹麻按二百文錢還是二百一十文錢,收多少,權在幾家大戶”。
“是這個理”,劉會回復道:“這也是士人和官家對商人最是不滿之處”。
不滿?劉星心理暗笑,這是商品經濟的市場規律運作。資本的活動,儒家這些書呆子只會不滿卻沒有任何辦法。往往就法家傾向的官員才會通幾分道理,才能通過朝廷律法干涉;其實通過律法干涉的周期很長,在官員的任期內,其實對地方影響也不大。
“其二,買方商客的議價權勢,買方有貨比三家選擇,有買與不買的選擇。需求也分兩類:衣食住三類貨物用度是常人無法拒絕,可理解為剛需,眼下糧食就是剛需。另一類如逢年過節所供的年貨、婦人女子所用的化妝物品,家境殷實可買;家境貧窮可不買;會隨不同時期變化的物品,可理解為軟需,此類商機不易把握。不管是剛需還是軟需貨物,買少無議價權,買多則有議價權”。
劉星又補充道:“這個買方和賣方的兩權勢,歸根結底就是客大欺店,店大欺客!”。
劉運道頷首說道:“此言不假,聽說江淮揚州一帶商人欺壓鹽農,每斤鹽收價不足十五文錢,而從鹽農手中把鹽轉手賣到山東、安徽則每斤鹽四十文賣出。更遠的直隸、京城則每斤鹽五十文賣出,除去路上差旅和雇傭費用仍有兩三倍獲利”。
老爹劉會說道鹽,也是露出渴望的眼神。鹽這個東西, 劉星自然清楚,自古以來,鹽、鐵、茶葉三項都是牽扯各方利益集團的紛爭,不是一般人能參合進去。
漢朝為了提高財政收入,直接設置鹽鐵官,實施官營。唐朝末年的黃巢本身也是鹽販子出生,造反的導火線,就是走私私鹽被抓。而明朝呢,實施鹽引制度,朱元璋和朱棣為了解邊軍衛所和北方重鎮的糧食問題;設立鹽引制度:鹽商將糧食運輸到朝廷指定地點,根據路途遠近和糧食數量配給一定額度的食鹽買賣憑證。原本是一項有效的政策,但經過兩百年變化,裡頭都不知道隱藏了多少貓膩。
所以,每個鹽商背後都有官場上的靠山。鹽商集團一頭吸食百姓,另一頭又從中撈朝廷的油水;現在,這些鹽商還聯合江南的地主集團培養一群利益代言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東林黨!
明清兩代,三大商人集團分別是山西的晉商、江南的淮商、後來安徽的徽商。此三家的影響力遠遠超過前世天朝的浙商。眼下隻有晉商和淮商,這兩家商人集團都是節操掉了一地的豬隊友。
晉商為了錢,居然把生鐵都倒賣給蒙古人,結果蒙古人轉手倒賣給努爾哈赤和皇太極。後金鐵騎沒有這些生鐵也不會形成那麽多重裝騎兵。淮商呢,為了錢和明朝皇帝打了兩百年的嘴仗。他們口口聲聲說朝廷不得與民爭利!最後是明朝完蛋了,自己也倒在多爾袞的屠刀之下。
劉星手裡倒是握著一個殺手鐧,眼下還沒到出手的時機。他看了看三位長輩,說道:“鹽、茶兩項非同尋常,眼下我們劉家卻沒資格沾手。暫且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