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蓮跟隨暮禾來到江邊。街市上人山人海，這裡反而人影稀少。

　　戚蓮看著江面蕩漾起的微波，心中七上八下，慌亂不安。

　　“往後站，別離江水太近。”暮禾提醒道。

　　戚蓮趕忙向後移步。眨眼間江面上騰起霧氣，隨著水風陣陣襲來，陰冷刺骨。

　　“想知道什麽，一並問了吧。”

　　她看向暮禾，感覺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當那些束縛了自己數十年的謎團終於有機會解開的時候她竟如此彷徨無措。

　　暮禾將目光移向江面不再與她對視:“放心就好。不只是現在，以後若有什麽疑問我也會知無不言。”

　　戚蓮抬眼，望進他如秋水般清冷的眸子。莫名地，一股親切感湧上心頭。

　　她脫口而出:“我族因何被滅?”

　　“因為得罪了上界。”

　　“理由呢?”

　　“忤逆天道。”暮禾不屑地輕哼一聲:“不過是個幌子。”

　　戚蓮微微蹙眉:“這是多少年前的事?”

　　“三十六年前。”

　　戚蓮狐疑道:“你說我族是大妖族，難道在上界和下界都沒有勢力嗎?”

　　“自然是有的，反抗也是有的。但最後結果是滅族了。”

　　戚蓮猛地瞪大雙眼:“僅僅三十六年，不長不短，堂堂一個大妖族怎會在人間消失的這麽乾淨！”

　　“當初你們居於北方的族人的確是在一夜之間消失得一乾二淨。”暮禾不緊不慢地解釋起來:“許多人都以為那是早有計劃的遷徙。直到上界鬧起來，我們才意識到事情絕不簡單。自那之後，許多身處異地的蓮族人開始陸陸續續地北上返回，調查真像。結果全部失去音信，毫無例外。”

　　戚蓮頓覺一桶冷水自頭頂灌下。

　　冰冷刺骨。

　　沒來由的，她覺得有些可笑:“原來是這樣啊...原來我被追殺了這麽多年，是因為這個！”她笑起來:“這回我總算是可以死個明白了。”

　　轉眼她收斂笑容，黯然道:“他們也不會放過我...我不死他們決不會罷休對吧?”

　　暮禾點頭:“如果是我，也會斬草除根的。”

　　戚蓮愣愣地盯著江面......驚悸、惡心。

　　無因可溯，無跡可尋。萬般遁逃，難避一死。

　　想到這她不禁打了一個冷戰:“既然這樣，你們為何還要帶我回招搖?不怕我連累你們?”

　　暮禾悄悄向江邊移步，替她遮擋了些許寒風。

　　“這你不必擔心。你現下孤身一人最大的好處就是上界不會在意你。他們自顧不暇。”他的語速極快:“不說別的，單將此事重新翻出就必會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更別提再因為你而與我們招搖作對。”

　　暮禾安慰道:“現在想這些沒有用，你隻有快速成長起來，接觸更多的事，結交更多的人，才有可能重見天日。這些我們會幫助你。”

　　“可你們為何要幫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是嗎?我怎麽樣根本影響不到你們。你們這麽對我隻是因為招搖與我族有舊交?”

　　“自然不是......”暮禾搖頭:“三界中並非上界獨大。上界有人想要你的命，其它地方就自然會有人想要保你的命。更何況...一個大妖族就因一句忤逆天道說滅就滅。已經有勢力開始聯合，對其加以牽製，打壓了。你要相信我們。”

　　“多謝。”戚蓮勉強笑笑，她不可能因為幾句話便安下心來。

　　暮禾安靜地注視著她，

看得她莫名其妙，渾身不自在。　　二人尷尬地對視了幾秒鍾後，暮禾莞爾，提醒道:“你還可以問些別的。”

　　“啊。”戚蓮不好意思地笑笑，思索片刻，選了一個輕松一點的問題。

　　“你在招搖是做什麽的?”

　　“宗主。”

　　戚蓮點頭。回答尚在意料之中，但多少還是有些受寵若驚。

　　“那白月呢?”

　　暮禾蹙起眉，沉吟道:“白月...白月...”

　　少頃，他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眉頭一展說道:“既然你選擇與我回招搖山，那麽就請聽我一言。白月和蘇晟之這兩個人你接觸的越少越好，當他們不存在才是最安全的。”

　　戚蓮心底正疑惑不解，暮禾閃電般地向她伸出手。同時她的身後湧來磅礴的力量。她直接被那股怪力推動，撞進了暮禾懷裡。而身後的力量不減，反而猛地一增。暮禾禁不住後退一步，一聲輕歎，收手抱住戚蓮，身子一歪，與她一同栽進了身旁的麗麂江。

　　‘明明先前說的不錯，怎麽最後卻多嘴了呢......’

　　這是戚蓮落水前，聽見的最後一句極其輕柔的低語。

　　戚蓮在水下睜不開眼。江水冰冷的完全不像夏季該有的溫度。她難受極了，慌亂中緊緊地抓住了暮禾的胳膊，好在暮禾也沒松開她。

　　暮禾壓住戚蓮的雙肩，阻止她上浮。陰冷湍急的江水從他們身旁衝刷而過。暮禾如定海針一般立於水中紋絲不動。

　　胸口的心跳聲格外慌亂。戚蓮費了好大力氣也無法使自己鎮定下來。冰涼的氣息侵蝕著她，痛苦又折磨。如果不是理智尚存，她幾乎就要鑽進暮禾懷裡了。

　　似乎過了很久，就在戚蓮被凍得不停顫栗， 馬上就要拋棄理智的時候，暮禾移開了按在她肩上的手，扯住她的衣領，拉著她躍出江面。

　　暮禾甫一松手，戚蓮便栽倒在地。她的腿凍麻了，渾身灼燒般地疼。

　　暮禾矮下身，抓住她的手。戚蓮隻覺一陣暖意傳來，身上一輕，衣物已然變得溫熱乾燥。她一把抓住暮禾，手依然在顫抖，驚魂未定。

　　暮禾看著被她死死掐住的小臂出言安慰道:“沒事的，那是衝我來的。你不要亂動，過一會兒就好了。”

　　戚蓮搖頭想要說些什麽，隻是一張嘴，話語便被一陣撕心裂肺地咳嗽聲所取代。

　　“是真的，沒有惡意的。”暮禾平靜地重複著:“水裡有些不乾淨的東西，你恰好沾上了，回去恐怕要喝一個多月的藥。”

　　“那還沒有惡意！”戚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

　　“沒有。”他說的很輕，聲音仿佛一不留神就會錯過:“不想要我的命，就是沒有惡意了，不是嗎?”

　　他緩緩起身，將戚蓮扶起:“很晚了，去找客棧吧...”

　　暮禾的心情看起來非常不好，清冷的眸子裡幾乎要溢出水來。戚蓮不知所措地看著暮禾，心中害怕，還擔心影響到他。她揉揉腿一瘸一拐地跟上他的腳步。

　　......

　　暮禾在人來人往的街市上緩慢地走著。他感受得到身上的水汽正在迅速消散。他閉上雙眼，冷風吹起他如墨般的長發。他用隻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輕聲呢喃:“我雖然甚少騙人，可近墨者黑。如今我騙起人來，還是頗有幾分模樣的。你說是嗎?蘇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