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勁瞅著,哢吧了一下眼。
“從這個角度而言,她這次遭遇事故,只是被迫攝入了一點‘濃縮品’。”簡丹聳聳肩,“然後沿著這個解釋,不斷強調理智。再加上禱告,她就好起來了——禱告對她效果尤其明顯,畢竟她從小就跟著父母信教。”
唐勁把畫放到了茶幾上:“什麽教?”
“我也不清楚。”簡丹一邊思索一邊道,“好像稱為羅西教。反正俗稱‘大樹教’。崇拜大地,珍視動植物。但凡慶典必然在露天綠地裡舉行。有點像歐洲的德魯伊。”
唐勁趁著簡丹說話,捉了過去:“丹丹……”
簡丹讓開了,沉吟了片刻,緩緩道:“唐勁,我一開始申請選拔生的考試,固然考慮到你的職業風險,但也是為了我們兩個人——對半分一分,這裡面,至少有一半為了我自己;而在那之後,我更是發現我自己喜歡那個,因為它通向更廣闊的天地。所以,你不必內疚。放下它,讓它過去,好嗎?”
唐勁忿然,狠拍沙發:“內疚?!誰跟你說我是內疚了!”
簡丹有點兒頭疼:“你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麽辛苦——我們不是試過了嗎?”
唐勁惱火了,差點從沙發裡跳起來:“你還說!你居然還有臉說!我不就——你大爺的!你也跟蹤我好了!”
簡丹無語望著唐勁。唐勁啞了,慢慢兒泄氣了、癟了下來。簡丹搖搖頭:“我才沒那麽無聊。”
唐勁小半晌沒吭聲,然後他瞅住了簡丹:“要是咱們換一換、換成我呢?你就真那麽那麽大度,一點兒也不在乎?”
“不是,是方式不同——”簡丹坦然,“我相信你,一定程度內;如果我覺得不安,我會問;要是實在不行了,那就好聚好散。情份在前,就算往後陌路,又何必當仇家。”
唐勁看著簡丹,突然樂了。
簡丹奇怪:“笑什麽?”
唐勁酒窩直冒:“你現在還這麽想嗎?”
簡丹有那麽一瞬默然,而後她無奈了:“我一向這麽想。”可卻不好說“我一向如此,你不是例外”。太驚悚了。
唐勁大喜,立馬湊過去:“丹丹~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嗎?”
這家夥認錯從來這樣。
簡丹輕柔地嘲諷:“下次絕不再犯,嗯?”
唐勁卡了一小會兒,別開眼嘟嘟囔囔:“下次,下次誰知道呢……”
簡丹氣得樂了,直搖頭,末了無奈:“好吧,至少你還誠實。”
唐勁一樂;繼而瞧著不對,抓抓頭,一努下巴:“那個!你看看那個。”
簡丹瞧了一眼茶幾上的文件袋,沒動;唐勁一把抓過來繞開線扣,掏出裡面的東西。
那是照片。印刷的照片。
……
是2003年“十一”期間的照片——英雄紀念碑,綠草地,年輕的短發女孩,手裡扣著帽子。
端正平直,脊背如松。
沒有軍裝,卻是軍姿。
還有的主題帖,打印版。
簡丹端詳了片刻,翻翻帖子,看看照片右下方的日期,瞧瞧唐勁。
唐勁得瑟萬分,胳膊肘兒捅捅簡丹:“緣份天注定!這下知道了吧!”
簡丹無語,到底忍俊不禁:“怎麽來的?”
“拉了‘金芽’的人回去,任務完成,在孫頭那兒打聽打聽,居然找著了那個拍照的。就是那個‘紅旗牌1973’。跟他要了拷貝。高清的!內網上的東西不能亂拷,帖子是在孫頭那兒打的——置頂呀,精華區裡擱著呐!”
果然。內網與外網的物理隔絕不止是“少一根網線”的問題,還有文件格式,甚至有些接口也是專門設計。簡丹再熟悉不過,也就沒有新鮮感:“孫頭張羅的那事兒怎麽樣了?”
“哎,你真掃興!”唐勁撞了簡丹一記,“那事兒上面看著,情況好跟著學,情況不好動靜也不大,就當沒乾過了。不過畢竟是頭一次,裡頭做宣傳的那些個,少不了過來跟孫頭聊聊,我問了幾個就給找著了。”
簡丹微微頷首,看看照片。
唐勁挨了過去:“丹丹?”
簡丹看看唐勁,沒吭聲。
唐勁眉頭一錯:“你還在想個啥?”
“只是有點不明白。”簡丹聲音輕輕的。她很清楚自己喜歡什麽樣的人、以及為什麽喜歡,可她不明白唐勁——“你為什麽就非我不可了?”
不是唐勁不好,而是她變了。於是唐勁之前的小毛病,擱在如今,她沒有心力一笑置之了。
過去那一年,她能闖過來,固然是因為她外嫩裡焦,但也有運氣在裡面。那一切並不輕松——那種事從來不輕松。到眼下,她的原則沒變,脾性卻難免受到影響。再與唐勁相處,摩擦就多了。
所以,她不想繼續了——勉強唐勁容忍她並不是明智的選擇,偏偏她自己做不到更好。
那樣太累了。還會毀掉他們之前的美好記憶。
不如就此罷手。
*
“我不知道。”唐勁苦惱,“我琢磨過,可能……可能我膽小吧。”
簡丹大奇:“膽小?”唐勁膽小不奇怪,誰都有害怕的事兒,從乞丐到總統,從嬰兒到彭祖;然而唐勁承認他膽小,這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兩人對瞅。
唐勁憤然:“怎麽啦,很奇怪嗎?!”
簡丹忙按按手:“不是,不奇怪。我只是——我以為你不會承認。”
唐勁憋了一瞬,惱得跳腳,恨恨別開頭:“還不是你給逼的!”
簡丹無語。
唐勁擠過去,試著握簡丹的手。簡丹瞧瞧唐勁臉色,沒抽,扣了他的手。唐勁瞧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皺了眉頭慢慢兒開始說:“當初剛進去的時候,帶我的是樁子。他是我們排首攀。那兒跟外頭編制不一樣,一個排四個班,一個班四個人,三四個排一個連,後來改叫中隊。首攀就是攀援領路人,遇到牆啊峭壁啊,打頭第一個往上爬的人。沒有他上不去的地方。他上去了,繩兒一掛,釘腳在那,再差的也跟著上去了。所以大夥兒都叫他樁子。可那回,那鎮子裡……沒牆要翻,卻有狙擊手,就一槍,血怎麽按都按不住,喘了沒半分鍾,人就那麽沒了。我抱著他,他說他後悔了,他後悔沒對嫂子好點兒,他問我他能不能沒事兒,我……我說能……然後他就那麽沒了。你知道麽,那樣兒,就那樣兒,一下子軟了,沒動靜了……”
簡丹緊緊唐勁的手:“我知道。”
唐勁一怔,旋即驚了:“你知道?!”
“李颯就是那麽咽氣的。”簡丹垂下眼,又看唐勁,“我也說了‘能’。”
“嗯……”唐勁應了一聲緩過來了,而後他突然警惕,“李颯?那又誰啊!”
簡丹無奈又好笑:“選拔生。一個航班的。還是個孩子。”
“噢。”後面一句很有效,唐勁立馬丟開了,回歸主題,“這還沒完兒,他老婆一聽信兒,壓根沒過來接——”接骨灰盒與遺物,“隔天就跟人跑了,擱下兩個娃兒,都還小!他爹娘年紀又大了。隊裡是出了份子錢,可那能有多少用處……”
簡丹一針見血:“他打老婆?”
唐勁頓了頓,聲音低了兩個八度:“他薪水都寄回去了。”
“家裡上有老下有小,裡裡外外都要靠他老婆撐起來吧。家務活兒就不是活兒了嗎?那他往回寄錢也是該的,憑什麽打人。他老婆也是人;要是不嫁他,換個男人,一起出去打工,怎麽也能過得不錯。”
“他老婆……”唐勁慢了好一會兒才歎出來,“外頭有人。那次我們去交流,回來前吃了頓飯,他給喝醉了。”
“因為他常年不見人影兒,叫人守活寡,有病有難又搭不上手?”簡丹只剩搖頭,“那筆帳可算不清了。那兩人……幹什麽還生小孩!”
“就那麽生了唄。”唐勁拿臉兒摩挲摩挲簡丹的手,望著簡丹,“你不會,不是麽。我可不要找個女人衝著房子來的。那樣還不如打光棍兒!你瞅著帥哥當糖果,你天天翹尾巴,你膽子忒不小了,你還老愛欺負人,可你就算——就算嫌我常不在家、不要我了,怎麽也會帶上孩子。”
簡丹哭笑不得,抽手拍拍唐勁的臉兒:“你到底是找戰友,還是找老婆,嗯?”
唐勁倒向簡丹合手攏住,先賴住了,這才想了一會兒;而後他沒想出來, 不解,瞅瞅簡丹沒慍色,小聲嘟噥上了:“有啥不一樣?都是一輩子的事兒。”
簡丹難得啞口無言了一瞬。
的確如此。
的確都是一輩子的事兒。
所以,共過生死,並不等於是戰友——戰友還得天生立場相容,還須彼此一世忠誠。在此之上,今天你衝我顯擺顯擺這個,明天我跟你得瑟得瑟那個,吵吵嘴鬧鬧意見,都是小事了。
唐勁趁機滑下手去摟簡丹的腰。
簡丹按住了唐勁的手、不讓他動:“老樁出事兒那會兒,你幾歲?”
唐勁有些記不清了:“剛進去,二十吧。打完比賽,偵查團先呆過一陣兒,然後參選……二十一?那會兒天已經開始冷了……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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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敢看書評區了,聽說暴動了……
捂臉!
砸吧砸吧砸俺吧,只是記得留一口氣讓俺回去碼字……
這裡冒出來解釋幾句,不過還是不敢去看書評……
鞠躬!
——申明——
這文是童話!
但再美的童話,也有殘酷的地方。
比如睡美人:最後那個王子吻醒了公主;可在他之前,多少王子死在城堡外的魔荊棘之中。
丹丹運氣不好,固然辛苦,但這一番折騰,卻也是他們往後攜手並肩的堅實基礎。
失而復得,才知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