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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依舊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只是這樣的繁華之中,卻隱隱有著一種莫名緊崩的氣息。
摩肩接踵的行人裡,不知有多少人,豎著耳朵,試圖在一片熱鬧裡,傾聽旁邊酒樓高處有可能傳來的任何一點聲息。
不知多少人,且行且笑,且說且走,又或是駐足各處商鋪貨攤前,隨意詢問,但有意無意間,似乎總有些眼角的余光,牢牢盯著高樓某處緊閉的窗戶。
連綿不絕的酒樓食肆,高處的窗閣之間,更有無數若隱若現的面孔,帶著各種深思的,凝重的表情,無聲地凝望著某個方向。
長久的等待,長久的窺視,在永遠緊閉的窗子,全無聲息的酒樓,酒樓外面無表情的護衛們面前,似乎都只是徒勞,直到那一聲長笑,即清且銳,如斷金切玉般倏然響起,縱然滿徒喧嘩,但那不知何人,肆意高聲,隨意縱情的大笑之聲,卻依舊不曾逃過,許多別有用心之人,早早豎起的耳朵。
那自許多人隱隱期待的窗後傳來的笑聲肆意又囂張,仿佛正面對著世間至可笑可樂之事,卻叫某些心思靈敏的半知情人,包括酒樓前的大內侍衛們,都跟著莫名地心中發緊……皇帝陛下應該就在那裡啊,聽著不象是相爺的聲音啊。還有人敢當著聖駕的面,這般放肆大笑?
大家猜想中的湛相爺,卻是在這笑聲中臉上微微變色。惱了惱了,果然惱了,我就知道沒準還是要吵起來
與他對座的蘇貴妃反應更直接,“啊”得驚叫一聲,站起身來,便急步向樓上奔去。
湛若水雖心裡鬱悶,動作卻絲毫不敢怠慢,快步跟在蘇貴妃身旁,低聲道:“娘娘小心”
蘇貴妃也立刻意識到自己有孕在身,不敢急奔急跑,隻得放緩了步伐。湛若水再同她不甚拘禮,也不好伸手來扶她。二人隻好並肩徐步登樓,這樣慢吞吞走到樓上,雅間門外時,看著裡頭笑聲漸漸低沉,並沒鬧出別的岔子出來,他們也略略有些放心,只是守在門前,一時竟不敢走遠。湛若水雖暫時還沉得住氣,但蘇貴妃望著房門,眸中已滿是憂急焦慮之意。
樓下樓外,有人憂心如焚,有人百抓撓心,但蕭清商卻只是笑,笑得樂不可支,她看吳王的眼神,基本上和看異次元空間的怪物也沒多少分別了?
這人到底中邪了?
寂寞嗎?
這麽多年夫妻相敬如冰地過來,這麽多年至親至疏,卻又暗自默契地經歷了那麽多事,甚至站在至高的帝後之位也有數年了,這位吳王陛下對她從來是種種羨慕嫉妒恨,感激不是沒有,但合情合理的猜忌防備也一樣多,這時候,忽然來了這麽驚悚嚇人的一個問題,就連蕭清商,都要愣愣看他半天,才懂得大笑出聲。
唉,她該怎麽回答呢?感激涕零嗎?
成親十幾年了,一路披荊斬棘,直到今日,忽然聽到這麽一句話。
她沒那個溫柔心情去感慨某個榆木腦袋的人終於開竅了,也沒那個多余的怨恨,感歎一切太遲了,她只是覺得身上有股惡寒,今天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嗎?李旭李大牛,你這家夥正常了十幾二十年,這時候才來給我玩煽情?皇帝這種東西,一旦煽情了,估計也就離著昏君不遠了,為了我不至於弄出一個禍國殃民的帝王,拜托你還是繼續正常下去吧。
她這樣肆意地笑著,差點沒斜著眼去看那個一臉鄭重的皇帝,完全不覺得自己這樣縱興大笑,聲音其實有些大了。
吳王默默地看著她,他聽得到樓下有人不安的拾級上樓,他聽得到,在這笑聲中,樓外的熱鬧喧囂也有了些異常的動蕩。
但他只是這樣平靜地,定定地看著她。
沒有可生氣的,這十多年來,他已經無數次被她成功地挑起怒氣,氣怒攻心之下就糊裡糊塗地按她的心意,做好她要的事,他以為是冷落她,其實不過是成就了她的自在清淨罷了。
十多年了,他再愚鈍,也該醒悟,也該明白了。
這一次,她甚至不是故意想激怒她,她只是足夠真,這些年來,她不露鋒芒,不為人知,不是為了女人不能太露臉,蕭家要韜光養晦這一類無聊的理由,她不這是喜歡清淨,不願被人注意罷了。其實她歌笑由心,自在隨意,覺得可笑,那就笑罷,外頭那些窺視的眼光算得了,這世間,有何人何事,值得她委屈自己,隱藏自己。
又有不該笑得呢,十幾載夫妻相稱,雖無夫妻之實,但所有的困苦,所有的艱難,最黑暗最無望時候,她都與他共渡,所有的成就,所有的輝輝,最後勝利之時,就算只是名義上,卻終究只有她才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可直到今日,他才懂得問出這句話,天下間,還有更可笑的事呢?
蕭清商在笑聲裡長身而起,這種低智商的笑話,她懶得理會。今天這個精明的皇帝不知道怎麽了,話題似乎越說越離清醒理智離得虎遠,她已經不想奉陪了。
然而,吳王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響起:“我們和好吧”
蕭清商詫異地看著他:“我們有不和過嗎?”無錯小說網不跳字。
吳王默然,但依舊目光明定,毫不退縮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又道:“那麽,請你站出來,做你該做的事。”
蕭清商挑眉:“我該做的事?”
“我的妻子該做的事,皇后該做的事。”吳王平平靜靜地說“絕不是關著門生病。”
他看著她,目光出奇地平靜,平靜如每一次,面對生死大戰之前的心境。每逢大事有靜氣……這些道理,這些古話,其實都是她教給他的。
“國家新定,太平光景也只是表面上罷了,下頭千絲萬縷,麻煩事多著呢,朝堂國事我需專心應對,不應該也沒必要,再為后宮的事,過多分神,我需要一個盡職的皇后”
盡職的皇后嗎?
蕭清商淡笑不語。
皇后的責任是管理后宮,是應酬宗室與大臣的命婦,是陪皇帝完成各種典禮儀式……但這其實都是小節,皇后臥病,怠工,天也塌不下來,哪個國家也不會因為皇后沒盡到責任就生亂,就亡國,古往今來,皇后不乾活,有的是妃子頂上,其中不少也是發生在明君盛世,只要皇帝自己掌得住,基本上也沒問題。
她是沒乾多少皇后該乾的活,可這該怪她嗎?明明是這個皇帝自己樂得架空她吧,當然,她對這種現象,不但不表示反抗,反而十分配合,甚至對皇帝的猜忌心理悄悄地助推幾把,嚴格來說,也不是完全沒有責任的。
“以前的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心中有鬼,而你,只是不屑相爭,但現在……”吳王臉色平靜,一點慚愧之意都沒有,但語氣十分鄭重,他站起來,對著蕭清商深施一禮:“我請求你,幫助我,管好那個宮廷,管束那些女人。”
蕭清商臉上笑意漸隱,好吧,這家夥居然是認真的,這居然真不是一個笑話:“為?你明明是跑來跟我興師問罪,怪我帶你的妞兒亂跑的,再不然,也是該來耀武揚威,炫耀你輕輕巧巧挖了我的牆角的,為全改了主意?”
吳王搖頭苦笑:“剛看到你和妞兒時,我是很生氣,但我氣的,其實不是你帶她出來,我氣的是我自己,說要對她好,其實根本不知道她最想要的是。我給的那些榮華富貴,比不得你給的一日自在。我說要保護她,可是天天鄭重其事,處處小心謹慎,防這防那,還要裝出種種假象,她那樣簡單赤誠的人,怕是還沒等別人出手暗算,自家其實已經嚇怕了。算起來,這些年,真正傷她害她的人是我,好好一個真性情的女子,天天被壓得抑鬱不安。你卻隻淡然而對,根本不把外頭的威協放在眼中,該乾,就做,自在隨意,跟在你身邊,她才真的放心輕松。我隔著窗,隔著街,看她在你身邊,看她臉上笑得從沒有過的輕松,看她眼睛那樣亮,我就氣得衝過來。其實,我是自欺欺人,明明知道自己對不起她,卻要把責任放在你身上上。她想要的,我其實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個皇帝,總要有這種那種的顧忌,總要守這樣那樣的規矩,所以,我裝著不知道,我給她宮室,華服,美食,可那都不是她要的,那不過是我用來安慰自己,騙我自己多麽重情重義的東西。她喜歡的,我從沒有給過她,我卻還要坐在這裡向你遷怒,清商……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忽然看清了,不止是你,也有我自己。”
這一次,是蕭清商沉默,靈敏的感知,讓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蘇貴妃就在門外,雖然吳王的聲音,刻意低沉,她應該聽不到,但是,蕭清商自己的神思無比強大,哪怕隔著門戶,她也可以聽到蘇貴妃因擔心他們而忐忑的心跳。
一直以來,她都知道她良善,她純真,她無害,但也僅僅如此。
皇宮是這世上,最能改變人心的所在,權利富貴,是最能磨滅清純的東西。
她一直在等,等她漸漸生怨,等她慢慢懂得不甘,等她越來越不能忍受皇后的位置屬於另一個人,畢竟,一切本該就是她的。
前生前生複前生,同樣的事,她見過太多,人心從來貪得無厭,人們總會更記仇怨少記恩,站在權利的最頂峰,再多的背叛,出賣都不稀奇。何況,那個人,只是要回本該屬於自己東西。
許多年前,她曾對李旭說,她會放過那個叫妞兒的女子三次,但其實,只要妞兒沒有傷害到別的無辜,沒有傷害到她在意的人,無論多少回,她也不會真把妞兒怎麽樣。
可是,一回都沒有。
這女子最初的時候,也是有過怨恨,有過不甘的,可只要一點,微乎其微的恩義,她就那樣銘記在心,這麽多年這麽多年,每個人都在變,包括成為吳王的李旭,包括一世世輪轉的她,只有那個小小村女,而今的吳國貴妃,居然可以從來不變。
那個不聰明,無本領,也談不上美麗的女子,竟是唯一堅持著最純真的良善,始終不變的人。
“早知如此,我不該讓你娶她,不該讓她進宮。”她的聲音有些低落。從一個帝王的角度,吳王對妞兒不可謂不好,只是,不夠,還不夠,那樣的女子,值得更好。在十余年前,她搶人的丈夫,已是當了惡人,早知如此,何不惡得更徹底些,堅決不容他娶她,豈不更好。
“我也知道,我待她再好,也是愧對她。我也想過,給她找一個好人家,尊貴清閑安寧地過一生,但是……”吳王苦澀搖頭,那是與他自小訂親的女子,全軍都知道她的身份,母親臨死前,更是叮嚀再叮嚀,唯恐他負了這個可憐的女子。隨著他一個個勝仗打下來,一步步勢力擴張下去,漸漸有了權握天下的跡象,妞兒就再沒有另尋良人的可能了。就算他自己再怎麽真心實意,這世上,也沒有人敢娶她。就算是他用王權逼著哪個好男人娶她,最後也只是當菩薩供起來,又哪裡還有夫妻之樂呢。
“過去的事,我們改變不了,但我們可以讓未來更好。清商,你可以護著她在鳳儀宮生下孩子,但是以後呢,小孩子要長大,總有十來年吧,小小孩子,一般來說,一點風吹草動,就有可能夭折的吧,難道你要那孩子,也關在鳳儀宮裡十幾年,直到長大嗎?還有將來,我也可有有其他的孩子,我也不願意,每一個懷孕的女人,都如妞兒這樣驚恐害怕,萬事提防,我不想我的每一個孩子,都天天被人算計……”
蕭清商瞪著她,這該問她嗎。一個男人,保不住自己的孩子,管不住自己的女人,很光彩嗎?
吳王臉上發燒,他也未必就保不住,只是,這後宅裡的事,男人用出鐵血手段來,總是不好看,女人們雖總有這個那個的心思,但終究是同床共枕過,有過恩愛纏綿的,僅僅因為防備猜疑,就視若大敵,也實在太過了。
“朝中那些蠢動的人心,我會按住,沒有前朝的野心,后宮總要安寧一些,但要完全安定……”他向她再次深深一揖“我只能求你,清商,請你幫幫我。”
蕭清商眼睛危險地眯了眯,明白,不就是得罪人的苦差難事,需要我出頭了嗎?
以前沒事的時候,倒是恨不得我永遠關在鳳儀宮裡別出來……
但是……數世輪轉,不管她多麽喜歡閑適自在,多麽討厭麻煩,該她做的事,她一向都會做好,只要是她的責任……她從不推托。
皇后的責任,清楚明白,而且……她抬頭,看向房門,門外,蘇貴妃急得直轉圈。
她的孩子應該在一個更光明一些,更公正一些,更有秩序,且不會讓人日夜擔憂,處處懼怕的地方成長。鳳儀宮雖好,但確實,太小了……
“蕭家需要立威,最近有些人膽子太大,跳得太厲害了些。”她的聲音淡淡。
吳王眼睛發亮:“沒問題,后宮諸事,任你處置,蕭家要做事,只要依理依法,自然也沒有人能說,我……”他的聲音,從未這樣清朗堅定過“信得過你。”
蕭清商徐步上前,輕輕打開房門,看著外頭兩張臉,都有些急迫的表情。
她淡淡一笑,頭也不回地說:“成交。”
話猶未落,人已出房,輕輕牽了蘇貴妃的手,徑自下樓,二人並肩相依,仿佛低低在說著,湛若水隱約只聽到:“沒事……你就愛操心……”
他回頭,看向還在屋子裡的吳王……
嗯,發生事了,你們倆到底談了?
我剛剛就光聽見你好象忽然大聲說了句,信得過的……
莫非……
湛若水眼睛發亮地看著同樣眼睛閃閃發光的吳王陛下。
你終於信得過皇后了,不容易啊……
不過,你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他一語不發,但那眼神裡,卻已問了千句萬句。
吳王也同樣一句不答,是啊,他是來興師問罪的,他是來炫耀,來打擊對手的,怎麽就忽然間,自己揭了自己的底,莫名其妙地納地獻城,一敗塗地了呢,但是……
他慢慢走出來,看著那二人青衫儒巾,大大方方下樓去,大大方方打開酒樓大門,再大大方方走出去。
其間蘇貴妃似乎有些不安,掙動了幾次,但只要蕭清商決定了,她通常都是堅持不下去的。
酒樓外,萬丈陽光照進來,所有喧囂,所有的熱鬧,所有被隔絕的紅塵人世,複在眼前。
湛若水急了:“外頭不知多少人在看著呢,怎麽能這樣就……”
“沒關系,讓他們看吧”
吳王深深吸了口氣, 勉力壓抑,卻終究壓抑不住讓唇角飛揚起來,這是他的國家,這是他的王都,這是他的……妻子有怕人看的,又有誰人能夠笑他。
天地廣闊,他去得的地方,她便去得。
禮法豈為吾輩設
湛若水盯著他,終於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口:“你們到底說了?”
吳王不答,只是笑。
這麽多年,到現在,他才徹悟,他才明白,真是太遲,太蠢,太愚昧了。
他與她,沒有不和過,所以,才更難求得和解,但是,有關系呢?
只要她從鳳儀宮裡走出來,只要她不再獨善其身,而是與他並肩面對一切,處理一切,進退相共,那麽,一切都有機會,慢慢開始。
蕭清商沒有回頭看吳王的神情,她只是坦坦蕩蕩拉了蘇貴妃的手,自自在在地步出酒樓。
大吳國的皇后,第一次,大大方方,站在陽光之下,站在千萬人眼前。
自此之後,吳國前朝后宮局勢劇變,這個女子的傳奇,永遠地烙印在這個國家,甚至整個天下。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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