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靈一族，只會用弓。

　　那是因為艾斯菲亞隻教會了艾琳用弓。

　　因此，她的背後揮動著一對翠綠色的幻化蝶翼，在空中撒下點點魔力化成的光粉後，靜止在空中拉開了手裡的弓，那把銘刻著無數魔紋的弓上沒有一根實體的箭，但是在徐義的眼中，四根無形的魔箭卻已經鎖定了他的四肢，箭還沒有射出，自己就仿佛感覺到了四肢已經被釘在了大地上，無法動彈的感覺。

　　“月神的箭，也象征著愛情，愛情之神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因此我們精靈一族對愛是最為堅定不移的，所以純血精靈用月神祝福的力量拉開的弓，射出的也一定是和她們的愛情一般必中之箭。”精靈女王淡淡道:“愛情是無形的，魔力可以擋下萬物，唯獨擋不住愛情的箭。”

　　她的指尖輕輕一彈，五根箭徑直射向了徐義的四肢。

　　對，是五根箭，因為第五根箭射向的是艾琳的心髒。

　　“我，從未為自己的劍技取過名字，它也沒有什麽必中這樣的說法。”徐義手裡的劍，輕輕對著四周的一切一揮:“隻不過它能夠斬斷我想斬斷的一切。”

　　雪白色的劍氣籠罩了整片森林，四周的一切都被卷進了劍氣形成的漩渦之中，漩渦不斷地擴散開來，樹葉，樹木，花粉，魔力，所有一切有形的，無形的，凡是能夠在概念上被斬殺的事物，全都被這道蠻不講理的漩渦吞噬粉碎，一時間徐義身旁形成了一個魔力的真空區，以他為中心的一切都被粉碎的一乾二淨，大地變成了荒蕪的一片，樹木化作了灰燼隨風飄散，魔力被劍氣攪碎拋到了外界。

　　四根飛向他的箭也被漩渦吞噬，一切對徐義產生威脅的事物，都被這股劍刃風暴所攪碎。

　　這原本是毫無瑕疵的一招，這一招原本是徐義“斬殺威脅他”的一切的劍技，這是一招沒有形體，隻是心至就能爆發的，毫無死角防禦之劍。

　　但是在如今，卻偏偏有了一個破綻。

　　一根無形的箭穿過了這洶湧的劍刃風暴，貫穿了還留在一片仍有魔力的區域，站立於植物殘渣之上的血肉之軀......

　　白衣，染上了紅色的血跡，好在黑色的外袍不顯紅色，隻是貫穿身軀的洞口，破壞了幾分意境。

　　這樣倒也好，要是穿了一半露出了內髒那簡直是大煞風度了，現在還可以用治療魔法封住流血，讓自己顯得沒那麽狼狽。

　　徐義中了一箭。

　　他本來根本不會中箭，劍刃風暴會粉碎一切對他有威脅的事物。

　　除非，這根箭本來就不是威脅他的。

　　沒錯，這是原本射向艾琳心髒的那根必中之箭，艾斯菲亞當然沒必要騙他，它的確是一根必中目標無法防禦的箭，不過她也隻說了一般，看樣子這所謂的必中之箭，並不具有智慧，判斷不出所謂的目標究竟是哪一個目標，它就和名副其實的箭一般，隻管命中了敵人即可，可不懂得去繞開這些擋箭之人，找到自己主人真正要射的目標。

　　“徐義.....”

　　就像是天塌下來了一樣，艾琳的心塌了下來，她一個跨步擋住了第二次拉開弓弦的女王，張開雙手護住了身後的徐義，她的膝蓋一點點彎曲下來，最終跪在了地上，她收回了手臂，彎下了腰:“女王大人，我知錯了......”

　　“你是錯了，我要是你，早些自盡，還可讓你身旁的愛人為你報仇，若是他少了個累贅，我還真不一定敢和他戰鬥，可惜了。

”艾斯菲亞笑了，因為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徐義一定會為艾琳擋下這一箭:“若是你沒有走進他心裡半分，我這一箭就全無價值了，月神的箭正如愛神之箭，它雖然是必中目標的，但是卻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可以被愛人擋下。”　　艾斯菲亞緩緩收起了弓箭:“可惜了，一旦被愛人用心髒擋下後，那本該被射殺的人就無法再一次被此弓所指，這是一種愛的救贖，原本是用來讓我們精靈一族替外族擋箭的，如果是真愛，那麽那個冒犯精靈女王的罪人，也會因為一個精靈願意為他犧牲的這份愛情，而得到一條生路。卻沒想到會有一天，讓一個外族為精靈擋箭。”

　　“罷了，祖訓難違。”艾斯菲亞淡淡道:“艾琳，他已經死了，你把他葬在你想葬的地方吧。然後，你，自由了，我以大精靈女王的身份下令將你徹底放逐出這片森林，永遠不得回來！”

　　“那樣又有什麽意義呢?”艾琳拿過了徐義手上的劍，然後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緩緩閉上眼睛，但是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眼淚流多了，就幹了。”

　　徐義就像是重新坐在了船頭，對著她平靜地說著這句話。

　　是啊......已經流不出眼淚了麽。

　　“殉情麽，月神之箭放過了你，你卻選擇了殉情，這樣也罷。”精靈女王緩緩轉過身去，似乎是不願看到艾琳赴死的模樣:“我會把你和他葬在一起，算是對我們曾經師徒一場情分的了結。”

　　“森林這座墳墓太小，裝不下我，但是葬你這個霸王，卻是正正好好。”

　　艾琳的劍沒有劃開她的脖頸，她目光呆滯地保持著橫劍於喉的姿勢，跪坐在原地，就宛如一座栩栩如生的蠟像一般一動不動，喉嚨口像是被卡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面前的徐義屍身，緩緩地消失了。

　　而一根小草輕輕地搭在了艾斯菲亞細長的耳朵上。

　　徐義站在了她的身後，舉著手臂，他的右手捏著那根小草，原本胸口處的大洞，早已沒了蹤影，至於身上的衣袍上的洞，倒是真真實實地留存了下來，見證著衣服主人曾經被一根箭貫穿了胸口心髒處。

　　“你要殺我，早可以殺，你之所以威脅我，說明你不想殺。”艾斯菲亞是女王，女王哪怕生命受到威脅，都冷靜的思考那歹徒究竟敢不敢殺自己。

　　她很聰明，也知道徐義這種梟雄若是想殺她，何必用草放在她的耳朵上來威脅她?剛剛的機會，足以讓她死個千百遍了。

　　但艾斯菲亞明知這是一根小草，但她絕不會輕視徐義手上的小草，她知道這顆草不僅可以切下自己的耳朵，更可以把自己的身軀一分為二，所以她沒有動，而是笑了起來:“沒錯，精靈一族的耳朵，就是最後的尊嚴和底線，你已經發現了嗎。”

　　把劍刃放在了精靈一族的耳朵邊上，不亞於用槍指著你的小夥伴，就算是鐵打的漢子，面對酷刑都可以面不改色，但小夥伴的一邊被槍指著，也不免要動容三分。

　　也隻有身為女王的艾斯菲亞，還可以在這種情況下，談笑風生地和徐義談條件。

　　“你很聰明，太聰明也不是好事。”徐義淡淡道:“你要慶幸你沒有殺了艾琳。”

　　“我大概知道原因了。”艾斯菲亞笑了:“你和她訂下了約定，約定內容是不傷害我們，真是可笑，你竟然明知艾琳是個天真的孩子，卻和她訂下這種約定。”

　　她猜的完全準確，真不愧是一族女王，明明是被威脅的一方，卻笑得像是她拿著劍架在徐義的脖子上一般得意:“你就不怕你會因為遵守約定而死嗎?”

　　“就憑你，遠遠不夠。”徐義不喜歡廢話，但是既然是和一個決定聰明的精靈女王談判，總免不了一些沒有營養的廢話。

　　“洞穿心髒還能活，或者說人類一族和精靈一族體內結構不同，沒有心髒?心髒不是要害?這麽快就修複了，莫非是和龍族一樣，自愈能力強大到無視常規手段的攻擊。”艾斯菲亞從容地探尋著徐義的情報:“這樣強大的一族卻不聞名世界，真是奇怪。”

　　“因為我不是魔物，我是人類。”徐義的話語讓艾斯菲亞一時間也沒法理解，但是她聽得出徐義語氣中淡淡的孤獨，她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道:“你想要什麽?”

　　“艾琳，你想要留在這裡麽?你想要當女王麽?”徐義對著那邊手裡的長劍叮當落地的艾琳問道。

　　“她當不了，就算我死了，月神祝福也不一定會繼承給她。”艾斯菲亞笑了:“沒有月神祝福，不可能讓精靈們擁護她。”

　　“誰不擁護，我就殺誰。誰繼承了祝福，我就殺誰。”徐義淡淡道:“殺到祝福不得不降臨在她頭上，殺到世界上只剩她一隻精靈。艾斯菲亞，這樣以後，她能當你們精靈一族的女王了嗎?”

　　艾斯菲亞的笑容凝固了，一股寒意從她的心中升起，她相信，毫無緣由的相信，她身後的人類是一個可以說到做到的怪物，如果艾琳在這一刻點了點頭，說她想要當女王的話，這個人類，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殺了自己，然後按照剛剛的方式，用一個獨裁者般恐怖的手段，將一切反抗者殺死，然後把所有被神明選中的大精靈殺死，直到神明不得不選擇艾琳為止。

　　他是個瘋子，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根本不怕所謂的月神，他竟然敢瀆神！不，他也許不一定是瘋了，他的力量.....他的力量簡直就像是一個神明下凡了一般，明明這樣的力量早已可以帶領“人類”一族縱橫大陸，可大陸上偏偏根本沒有所謂“人類”的消息.....

　　等等......這樣一想.....他明明有著震驚世界的力量，可為什麽，那麽執著於，自己是人類的身份.....呢.....?除非.....

　　“等一下。”艾斯菲亞再一次笑了起來:“我們來談條件吧?人類......”

　　――――

　　徐義不得不承認，艾斯菲亞是一隻聰明的精靈，聰明到讓他差一點就忍不住把她殺死了，這樣的聰明精靈留著絕對是個禍患，尤其是她還姑且是自己的敵人，又是世界主人的魔物一族。

　　“你想要找智慧古樹吧?艾琳的力量可不能完全打開古樹，但我可以幫你。”艾斯菲亞當時是這麽說的:“同時，我還可以讓我麾下所有的領地，知曉‘不屬於魔物的，人類徐義’的名號，我想你也不在乎這個名聲是惡名還是善名吧，最後，我答應你，如果有和你一樣自稱人類的家夥被我發現了，我會用我的方式通知你的，畢竟以你的力量，走到哪裡都不會默默無聞，我自然可以找到你。”

　　艾斯菲亞說出這個條件的時候，徐義就知道主動權已經回到了她的手中，不同於抵在她耳朵上的那根小草，自己的命脈和異客的退路，已經被一把無形的匕首抵住了，艾斯菲亞就這樣笑吟吟地一點點逼迫著自己，當她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時候，她在這一刻已經贏了――隻要自己不想兩敗俱傷，隻要自己想要互利共贏，隻要自己還堅持著自己是人類，自己就已經輸了。

　　“作為交換，我會放逐艾琳，使用完智慧古樹後，你得帶她一言不發地離開這裡，即使要回來也必須偽裝身份，這裡已經不屬於‘人類徐義和大精靈艾琳’了。”艾斯菲亞笑道:“然後，在智慧古樹內，在艾琳看不見的地方，和我一同喝下月神湖的水。”

　　“你們精靈一族，和我想的真是大相徑庭。”徐義淡淡道:“你們就這麽渴望和異族交配麽?”

　　“不，隻不過我是女王，你是比我要強的強者，恰好，你又是一個雄性。”她嫵媚一笑，即使知道她現在背對著徐義，笑容隻能給了面前的空氣看，她也是要笑的，這是勝利者的姿態:“你會答應的，因為你是個很冷靜的魔......人類，當然，你如果感覺有負罪感，你大可以先在這裡要了艾琳的第一次，即使在我眼前，你也不會覺得羞恥的，不是嗎?這次無論我有沒有懷孕，都無所謂，即使是生下來的孩子，也和你無關，你也應該明白的。不過我想，像你這樣的性格，也不會在乎自己的子嗣吧。”

　　嘖。

　　徐義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小草，如果說把這根草放到艾斯菲亞耳旁時，是沒有一絲殺意的，但是當他放下這顆草的時候，一股洶湧滔天的殺意，便籠罩住了艾斯菲亞全身，那股屍山血海撲面而來的，仿佛化作實質般的血腥味，都讓艾斯菲亞的神色動容了幾分，但是她沒有因此而退怯。

　　徐義有殺意，恰恰說明她贏了，贏的魔物，為什麽要害怕輸的魔物，啊不，是人類呢?

　　唉......好想把她殺了啊......

　　不過既然放下了武器，哪怕武器隻是一根小草，也意味著一切都結束了。

　　至少過了今天，自己就要和俄爾夫之森的精靈一族徹底結束了，但是卻意外地多了個艾琳。

　　徐義不知自己該不該哭了，他一生隻流過一次眼淚，但若連現在這種情景都不哭的話，他真不知道自己還可以碰上什麽更加絕望的情況，能讓他的哭的能力不白白浪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