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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一聲暴喝,如平地一聲炸雷,眾人紛紛瞧那人身上望去。
卻見那人是一紅袍老道,約摸五十來歲模樣,身長九尺,極為高大,眉角間橫紋深種,已有些許老態。頦下兩尺長髯倒是又黑又亮,顯得格外的精神。
“這位老師侄如何稱呼?”陶閑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撓了撓耳朵孔,這老道的聲音也忒大了點。
“貧道非瞎子,乃無欲真人門下大弟子。”
那老道銅鈴一般的大眼,氣勢洶洶的瞪著陶閑,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非瞎子深得無欲子道炁化物的真傳,對道炁化物頗有獨到之處。陶閑這一杆子下來,竟把自己的師尊也給打了,豈能服氣?
陶閑微微一怔,旋即對那道人點頭微笑了起來,這老道身份不一般。
陶閑曾向非凡子打聽過王忠花與重慶子的師承,而眼前這位非瞎子,正是二人的師尊。介於這層關系,陶閑不但不慍,反而心中對他還生有些許敬意:
“老師侄有何疑問,盡管說來。”
“方才吾師尊,一手道炁化物的功夫,場上之人無不稱讚,無聊師叔開始所言,似對我無欲師尊的道傳也頗有微詞,願聞師叔高見!”
非瞎子故意繞過無知子的道傳不談,先替自己的師尊鳴起不平來。
“哦……原來如此,無欲師兄那一手堪比魔術般的展示,刷的一下,這高椅就從紅色變成了白色,自然是神妙非凡,我也十分佩服。但是,非瞎師侄想過沒有,一個什麽道法都不會的粉刷匠,提著一桶白漆,也能將這椅子刷著白色,單從結果而論,二者並未有不同啊……”
“荒唐至極,道炁化物何等精妙,區區白漆粉刷如何能與之相比?”
道炁化物堪稱悟透了天地玄妙,陶閑竟把它與常人粉刷相比,非瞎子氣得把長髯抖成了波浪,這哪能忍!
亦有不少人也站在非瞎子這一邊,不住的點頭。
陶閑聳了聳肩:“最後椅子不都變成了白色麽?不好意思,在我眼裡看來,就是沒有多大的區別。”
“豈有此理,方才師尊乃是以體內金肺之道炁與高椅感應,並把道炁壓實,一一覆蓋在高椅之上,如此才……”
“好了,老師侄!”
陶閑見他喋喋不休的解釋原理,立馬將他話語打斷,他可沒心思聽他說這些:
“我且問你,這道炁需要修煉多久,才能到達將椅子變色的層次?”
非瞎子道:“道炁化物是我教最精深的功夫,除了勤加苦練之外,還須有過人的天賦。若是體內自有先天一炁,只須十年,資質差點,則至少也須二十年。若無悟性,就算苦修一輩子,也是白搭。”
陶閑道:“敢問老師侄到達這一境界,修煉了多久?”
“不才,貧道修行了十三年。”非瞎子得意的捋了捋胡須,他體內並未像重慶子那般,體內天生有先天一炁,以他的資質,隻苦修了十三年,其速度已然超越自己的師尊了。
“可是十歲的小孩,也能將這椅子漆成白色呀?老師侄,勤能補拙,你還需努力喲!”
“哈哈……”陶閑此言一出,場上立馬發出了一陣哄笑。
“豈有此理,這怎能一樣?我這是道炁化物!荒謬!簡直是荒謬!”
非瞎子已是憋得面如重棗,也顧不得什麽長幼尊卑,言語已沒了半點敬意。
陶閑和顏悅色的道:“老師侄息怒,我且問你,你修煉此門功夫,
到底是為何?” “笑話!我輩修士勤學道術,扶助百姓,自然是為了替天行道!”
“好個替天行道,說的好!”陶閑笑眯眯的鼓了鼓掌,忽而臉色一變,極是嚴肅的道:
“老師侄,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百姓不敬!”
非瞎子眉頭一皺:“我哪有對百姓不敬了?休要胡說八道!”
“你修煉道炁化物之妙法,就是替天行道。那粉刷工苦練粉刷技術,造福於民,就不是替天行道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藐視粉刷工的技術,不是對百姓不敬是什麽?”
“我……我……”
陶閑這一頂帽子扣下來,非瞎子急的連話都忘了怎麽說。不敬百姓,罔顧民生,這可是正天教的大罪啊。
“你什麽你?道術千萬,技術萬萬,最終都是為了造福蒼生,因勢利導,替天行道!你憑什麽瞧不起人?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老師侄你這樣的悟性與天分,難道道術差一點,就不能替天行道麽?
就算是一普通人,憑著一腔熱血與乾勁,哪怕只會粉刷油漆,難道就不能替天行道啦?
難道無法修習道炁化物,就不能替天行道麽?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
一切有為法,都須以結果論,只要結果一致,沒有誰強過誰!”
“好!說得好!”
這道炁化物的功夫,哪能這麽容易學會?之前見無欲子露的那手功夫,眾人又是豔羨,又是無奈。難道只有學會了道炁化物,才能替天行道麽?陶閑此言,說到了場上不少觀禮賓客與散修的心坎上,紛紛為他叫好起來。
“我……我……師叔我不是……這個意思!”非瞎子顯得有些慌亂,不禁倒退了幾步。
陶閑見把他逼得不輕,稍稍收斂了些威勢: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就你剛才的言論,已然陷入了一種獨斷論的誤區之中。”
“咱們今天的主題是論道,既然是論道,就必須兼容並包,海納百川。大家都在討論什麽是道,如何去接近道,但是老師侄,你若是隻堅持你這一門的道,認為只有它才是高高在上的,才是對的,那麽就會像剛才那樣,不自覺的瞧不起別人的道。你認為,這樣真的有助於你悟道麽?”
非瞎子沉吟了半晌,越想越覺得自己正如陶閑所言,一直以來都似乎太過於獨斷了,一門心思扎進化物的道術研究中,的確有些看不起其他的道術了。怪不得自己的境界與修為,始終未有所提升,原來結症在此。
想明白這點,非瞎子這才心悅誠服的拱手禮道:“師叔教訓的是,師侄似有些明白了……”
陶閑笑了笑,道:“你也沒錯。道炁化物也好,還是粉刷掃地也好,最終都是為我所用,替天行道。人最偉大的地方,就是善於利用各種工具。”
“無欲師兄所言,萬物都用炁構成,因此道在炁中。但這炁是何等的虛無縹緲。若不拿它為我所用,不從實踐中去接觸,我怎能了解它,怎能悟它?凡是能為我所用的,則皆是我的器具。”
“所以,非瞎師侄,師叔我呢,只是想提供另一條悟道思路給你,你且聽好了,道不在炁中,而道在器中。記下來,回去背好,慢慢悟吧……以後莫要再以偏概全,固步自封了喲。”
“道不在炁中,而道在器中……”
非瞎子反覆默誦了幾句,忽而眼中精光一現,似有所得,登時興奮的點了點頭。
“道在器中……道在器中!”場中稍偏的一角落裡,一名正天教白袍弟子,緊緊的攥著自己的拳頭,滿是興奮激動之色,望向陶閑的眼神,充滿了無限崇拜與感激。
無欲子笑著將非瞎子屏退,返身向陶閑拱手一禮:
“道不在炁中,而道在器中!無聊師弟,此語甚是玄妙啊,師兄拜服啦!”
這個師弟,每出驚人之論,最後還都能神奇的圓回來,聽上去還真想那麽一回事。無欲子滿面紅光,原先小覷和不悅的神情一掃而空。
陶閑回頭微笑禮過,余光一瞥,見無垢子正面色鐵青的凝視著自己,隱然間還有挑釁之色。不禁暗笑:
“嘿嘿小樣!下一個就輪到你!受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