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來得是主管教學的副校長和富翁的班主任。
他倆最初見到言志明他們,還有些慌張,特別是看到已經架設好的攝像機的時候。
副校長是一個個不高瘦巴巴的黑男人,班主任則是長得又高又壯。難怪富翁被他踹倒在地後,說自己的胳膊摔著了。言志明看上去要是自己初中的時候被這老師踹上一腳飛腿被踹的吐血不行。顯然,這位副校長和班主任沒有意識到情況的複雜。現在的攝像機對他們而言就好像是刑場上的一杆槍,坐在攝像機面前,就如同被抬上了刑場,面對即將的槍決。言志明在他倆的臉上,看出來了緊張和無助。
“咱們先開始對副校長的采訪吧。”言志明伸出手,請副校長坐在攝像機前面。
這位副校長顯然不願意這樣的“拋頭露面”,他看向遊主任眼中帶著那種祈求和求助的目光。“遊主任……我……”這位副校長張開嘴,卻沒說出什麽話。
看到這位副校長如此為難,言志明說:“沒關系,你們可以先溝通一下。”聽到這裡,副校長、班主任仿佛如釋重負,趕緊點頭致謝。拉著遊主任,關上門,轉身出了辦公室,在樓道裡開始悉悉嗦嗦的說起什麽。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緊,言志明走到門前,完全能聽到他們的談話。“怎麽辦呢?遊主任,你看給這位記者說說,咱能不能不采訪?”“恐怕不好辦,剛才我跟省教育廳溝通了一下,好像是上面的意思。要不然局長也不露面了。”“那咱領導是什麽意思呢?”“領導沒說什麽,隻是讓把這件事情處理好。”“遊主任,你看這事兒不行,你和這位記者說說,他來了之後先見了你,你和他接觸時間稍微還是相對長一點,比我們還熟悉,看看他有什麽要求。不行,咱們學校私下處理了就行了。”
聽到這裡,言志明非常明白,這是學校要想給紅包了。
可是他不敢接,也肯定不會接,因為這是省教育廳協調下來的節目。
但是言志明也不明白了,省教育廳這樣把事情推給電視台、推給學校,是不是也有點兒不負責任呢?
這時候樓道裡又響起了對話。
“這樣吧,不行咱們先這樣準備著。”遊主任這樣說道,“你給學校打電話拿幾萬塊錢來,給他們報點費用。我和他溝通一下,看看怎麽樣。如果可以,咱就這樣辦。你們覺得怎麽樣?”“好的好的,主任,感謝你了。你看多少錢比較好?”這位副校長說到。“這事兒能辦好,也少不了你的。”後面這句話聲音明顯的低了很多。
“具體數量,你和校長商量吧。我覺得幾萬塊錢把這個事情辦好了,也上算,你覺得呢?”“好的,我馬上請示校長。”“那我先和這位記者溝通一下。要是行,咱就這麽辦,不行咱們再想辦法。”
聽到這裡,言志明趕緊回到了攝像機旁,假裝和劉強說話。
邊走的時候,言志明邊意識到――在他三個人商量的時候,班主任一句話沒有說。
……
“言記者,你看我和你商量件事兒行不?”遊主任這樣說道。
“好的,您說有什麽事兒?”
……
言志明十分佩服這位遊主任的語言組織能力,因為在短短的幾十秒期間內,他就把整個事情說的是學校一點責任都沒有,班主任是處於恨鐵不成鋼和維護學校秩序的心理打了富翁。其實言志明也知道,這個富翁確實該挨揍,也應該被“教育教育”。
但是對於遊主任不做這條節目的要求,他是無法答應的。 “遊主任,說實在的,我是十分理解學校的,但是這是上面派下來的片子,我人微言輕,沒法答應你的要求。但是我可以給你說一件事兒,我可以適當的照顧一下學校這邊的采訪。因為富翁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都清楚,我也是一個有正常價值觀的人,做節目隻是我的工作。具體怎麽照顧?我沒法給你承諾,但是我心裡會記著。我希望咱們領導能知道這件事,因為可能後續教育廳那邊還有需要協調溝通。遊主任,這話並不是我該說的,你心裡明白就好了,請你理解。”
“我明白我明白,謝謝兄弟!你稍等我一下,你稍等我一下。”說著,遊主任和言志明握了手,轉身出去了。
這一次言志明並沒走到門邊去聽外邊的情況,他知道,教育局的采訪會很順利。
果然,五分鍾之後進來一個領導模樣的人。
此人1米7左右的個頭,身穿藍色的夾克衫,裡面是雪白的西服。臉很大,鼻子很小,架著一副大大的眼鏡。頭髮很少,但是梳理得很整齊,齊刷刷的向後躺著。肚子很大,看樣子腰圍要比褲長長那麽一點。
“你好,你就是省電視台的記者吧,我是咱們教育局的局長司馬圖。我剛剛開會回來,你來我們這兒視察的事兒,我聽說了,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受委屈了。”司馬圖邊說,邊伸出手。言志明對這隻官場上養出的“老狐狸”,並沒有什麽好感,這是客氣地說謝謝,和他握了握手也就如此了。他並不打算和這個人深交,因為言志明知道這個人其實一直在局裡,如果不是自己給他一點“餌料”,他是不會出來的。
“司馬局長,我們現在想對學校和咱們教育局進行一下采訪,您看您幫著協調一下吧。”言志明說。
“我聽說學校已經來人了,教育局就由我們這位遊主任接受采訪吧。”司馬圖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大腦袋”。“好的局長,我接受采訪。”遊主任這樣說的。
“這樣吧,我還有個會需要再出去一下,中午咱們一塊兒吃飯。言記者,你先工作,咱們一會見。”“好的好的,您先忙。”這樣不鹹不淡的兩句話,讓言志明采訪的欲望降到了最低點。
沒有了欲望,自然,采訪就成了一次過場。
這個過程很簡單,他隻是先後很直白的問了副校長、班主任和遊主任一些問題。
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班主任在接受采訪的時候顯得異常激動,還時常站起來用手比劃著說自己是如何愛護學生,如何說服教育富翁的。
言志明是理解這位班主任的,一個班五六十名孩子,有富翁這樣的一個“老鼠屎”肯定會攪得整個班不安靜,要是自己當班主任也會打這個富翁的。
大約一個半小時,三個人采訪就全部搞定了。
遊主任說:“咱們等一下司馬局長,他回來咱們一塊去飯店。咱們先在這裡喝點水。”
劉強在一邊收拾設備機器,言志明和遊主任,副校長,班主任坐在一起,又聊起了這件事。
看到攝像機被收起來之後,副校長和班主任又打開了話匣子。
“說實在的,咱們基層的學校,真是有時候沒法管。不打吧,這幫孩子根本就不聽話,打吧,又有人說這說那。”
“是啊,尤其是我們這些直接面對孩子的班主任,有些孩子你說道理他根本就聽不進去。說實在的,我們的工作有時候真沒法開展。誰家沒有孩子呀?自己的孩子被別人打都不好受,但是有時候真是沒法兒。”
的確,這位班主任說出的心裡話,也讓言志明心頭一震。這兩天來,自己與富翁的接觸雖然不多,但是知道這完全是一個不懂事兒的、缺乏教育,說白了就是欠揍的孩子。如果要是讓班主任這一腳踹醒了,還省得他在社會上跌跟頭呢。
聽到班主任說這樣的話,言志明不住地點頭。
“言記者,不瞞你說,前幾個月我們這裡還發生了一件學生打老師的事情。”遊主任插話道。
“什麽學生打老師?”
“對,就是學生打老師。”
“學生打老師,大逆不道啊!”言志明說。
幾個月前,在明州市一位年輕男子將一個騎電車的老年男子攔停,抬手就接二連三打著對方耳光,一共打了20多個耳光。並且還叫囂著:“你當年怎當老師的?”“你還記得怎麽削我嗎?”原來,打人者就是當年的學生,被打者就是當年的老師。後來這名學生說,由於自己的父母沒有權也沒錢,經常被這位老師“找事”。不但經常在課上侮辱自己,還經常找茬打自己,甚至把自己踩在腳下踢了十幾腳,給自己的心靈帶來了永遠的陰影和傷害。現在已經身為人父的他,依然過不了這個坎。年幼時老師的行為對他造成的心理傷害,導致他現在都還會做噩夢。
“應該說,上世紀八九十年的縣城小學裡,這種情況很正常。”言志明說。因為他直到現在也還記得自己的班主任拿掃帚抽自己的情景。料想那時候的很多學生,都會遇到這樣粗暴的老師,隻是情況輕重不同而已。隻不過那時候沒有什麽未成年人保護法,老師打學生被認為是教育的常態,為此造就了一大批人不堪回首的童年。關鍵是當時的法律卻沒有對這樣的行為進行懲罰,而且當時人們也都不認為這是存在問題的。
言志明認為,打人一事因為摻雜了個人恩怨、師生關系、教育問題,原本清晰的是非對錯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首先得明確的是,打人是犯法的,師德是師德,法律是法律,不能混為一談。如果老師師德有虧,可以找相關部門處罰他,個人有投訴的權利有要求司法主持公道的權利,但沒有私自用刑,自己懲罰的權利。
無論如何,暴力傷人是錯誤的,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如此。但在眾人爭論升級的過程中,老師和學生這兩個身份似乎被放在了對立面。但作為孩子們的引路人,老師的行為和品格也深深影響著學生的一生。尤其幼年時的身心創傷,最是深刻難忘。盡管老師對於學生的教育往往伴隨著嚴格的要求,但嚴格又須有度,不能演變成簡單粗暴甚至打罵體罰。對此,教育主管部門和學校對老師的進入、培訓、獎懲等機制上尚有值得完善、提高的地方。
學生也需要知道,不管怎麽說,教育都是需要一定懲戒手段的,方法可以變得更文明更法治,但要義不會變。這些都需要將事實攤開了說才有答案。當老師也是一門學問,老師中也有合格優秀和不合格之分,沒有誰天生就是一個好老師,都是從不懂開始的, 可能忽視了什麽也可能犯過很多錯,所以也才需要學習,才需要總結經驗和教訓。
想到這裡,言志明突然記起了之前自己學到的一則寓言:老狐狸分肉――一隻小黃狗和一隻小白狗同時撿到一塊肉,對肉的歸屬爭執不休。這時老狐狸路過,提出要幫兩條狗分肉,二狗點頭應允。老狐狸從肉的中間猛咬一口,故意分的一大一小。這時定有一狗不滿,於是狐狸在大肉上咬一口,使得原大肉變得比小肉還小。於是另一狗不滿,狐狸故技重施。幾番下來,兩塊肉變得一樣了,但是卻小的可憐。
如今,從某種層度上說,學生和老師之間的矛盾正如同這兩狗分肉。要想從本質上解決問題就要先看清問題的禍首既不在學生也不在教師。而在於那隻“老狐狸”。隻有當我們理性看待問題,分析事件本質以後,才能去解決好問題所在。
“我們小學的班主任就特別好。”劉強說,“我們五年級的時候,小學合並,重新分班。班上來了個愛打架的同學,剛開始會經常欺負班上的同學,大家的關系不是很融洽。但一切都被班主任無形的化解了。她課上課下經常與我們坐一起聊天,說說笑笑,愛打架的這個同學也是因為調皮,強老師經常坐他旁邊一起聊天,給我們講故事,大家也就自然而然的聚攏到一起,欺負人的被欺負的同學也就在歡聲笑語中化解了隔閡,手拉手還是好同學。”
言志明心裡想:“劉強啊劉強,這麽大了,怎麽還這麽幼稚了?在這裡還說這種話?手拉手還是好同學?你忘了自己上學挨揍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