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的功夫後,才從彩幕甬道裡走出了兩人,前頭的正是楚楚,緊跟在其後的是一位白發披散,捧著一具古箏的老叟。
閑雲樓裡漸漸安靜了下來,人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台上。樓上包廂也陸續有人重新卷起了珠簾。
楚楚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一襲白色大袖寬袍,袍子上繡著紅色花蕊圖案,同魚飛在青蟒寨見過的相似,只是這件外袍多了一個寬大的白色兜帽與這件“花蕊白衣”連為一體,兜帽的系帶很長,在楚楚高聳的胸前挽成一個五瓣花的造型,讓這一身裝扮除了灑然出塵之意又多出了一份婉約秀麗。
楚楚這次出場並不是空手,她的懷中還抱著一具精巧的琵琶。這樣的形象和魚飛印象中的一個雕像完全對上了,就是柳深旗自己所雕刻,曾經要送給魚飛,讓他修煉“觀想之術”的那一個樂帝木雕。
魚飛心中有了明悟,楚楚現在的這個形象應該才是樂帝孤身入敵營時候的樣子,也是流行於九洲的標準形象,之前自己在青莽寨所見的只是臨時湊合的“山寨版”。
那個白發老叟出了甬道之後,就在甬道口的一側停下,將古箏放下,盤膝坐於古琴之前,抬手曲指試了一音之後,很快就彈奏了起來。
古箏與古琴音色不同,比之古琴的低沉綿長,古箏的聲音要高亢硬朗的多。這首曲子比起魚飛在青莽寨聽過的古琴之曲果然不同,少了些蒼茫曠然之意,卻多了鏗鏘肅殺之韻,最精彩處就是綿綿不絕,一波壓住一波的節奏推進感,瞬間就能將人的心神拉入曲中。
台上的楚楚出場亮相,向著人們施禮後,就將兜帽掀起在身後,隨著樂曲開始起舞,這支舞蹈就和她第一次舞蹈完全不同了,之前的出場舞蹈靈動而多變,在台上四處遊走,有許多跳躍和俯倒的動作。而這支舞蹈卻是以小范圍的移動和高難度的身體平衡動作。每當古箏的一波節奏剛停,而下一波節奏未起之時,楚楚的動作也會停下定格為一個高難度的身體平衡動作,同時彈奏懷中的琵琶。不過她在懷中琵琶上只是撥動一下,發出一聲即止,而後又會隨著古箏下一波的節奏繼續舞蹈。
楚楚做著各種妙曼的舞動動作,同時還有她獨具魅力的嗓音唱出了歌詞——
冰雪北漫中洲冷,惡狼狂獸指爪尖。
兵潰甲棄爭相走,黎庶慟哭無人憐。
兵臨城下君王懼,雪狼圖卷城頭宣。
蛇像之心何時足,東洲國主添笑談。
滿朝俊傑皆叩首,竟無一人是兒男。
龍武雄風今何在,舍生取義看紅顏。
眉如橫山眼若潭,十指纖纖猶抱弦。
孤身隻影入獸穴,天殤真韻挽狂瀾。
一韻失魂引,二韻無形劍,三韻噬心咒,四韻風雲變,五韻萬物生,六韻輪回亂,七韻天地摧,八韻神魔現。
……
歌詞把在場的人引進了一段數百年前的歷史,讓人們仿佛置身與一個奇異的時空,跨越了五百年,看到了那個一身花蕊白衣,懷抱琵琶隻身入敵營,揮手間樂蕩八方,以“天殤真韻”擊殺雪獸王,破千萬雪原敵兵的蓋世奇女子。在這個奇異境域裡還一直回蕩著楚楚那婉轉的嗓音,以及豐富多姿又令人難以琢磨的唱腔。所有的一切融合成一種深邃情懷,一波一波如澎湃的海潮般把人們心靈的大地全數淹沒。
歌詞重複了共三遍,楚楚停下了歌舞,古箏樂曲也終了。隔了好半晌後樓上樓下的人們才紛紛喝彩出聲,讚美之詞不絕。
楚楚又向人們躬身一禮,看樣子今日她的表演已經結束,就要下場了。
卻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這勞什子唱的是什麽?浪費了這麽俊的長相,不如唱一個我愛聽的。”
一人噌地從戲台下竄了上去,站到了戲台的中央。
這個人五短身材,一把只有半米長的狹刀斜背在身後,刀把露出在肩頭。這人喝得滿面通紅的臉頰上長著一個大痦子,頭上插著一朵紅花,一雙閃著淫邪光芒的綠豆小眼直勾勾的盯著楚楚。嚇得楚楚花容失色,連退幾步,懷中的琵琶也掉在了地上。
長相這麽對不起觀眾的一個人,卻偏偏臭美的在頭上插了一朵豔紅的牡丹花。他往台上這麽一站,立刻引起了人們的哄笑聲,尤其是那些江湖漢子們,有人在笑,有人在罵,不過都是一副看熱鬧的樣子。雖然這家夥的話很惹人厭,不過在這眼看要曲終人散的關口,來了這樣一個醉漢,也是一件趣事,符合了人們愛看熱鬧的心思。
酒樓的老板給站在台下的兩個夥計連連示意,可那兩人看著這個醉漢背上的狹刀,猶豫著不敢上台,害怕這醉漢發起酒瘋來給他們一刀。
一身酒氣的醜漢子打了酒膈,垂涎欲滴的臉上掛著淫笑看著此時楚楚可憐的楚楚。
“小妮子,爺可是大名鼎鼎的‘折花郎’,見過不少漂亮姑娘,可還沒有見過你這樣水靈的。你不要害怕,爺就是想聽你唱個曲,不會傷你。”
聽到這醉漢報上了名號,台下的江湖中人響起一片笑聲,有人大聲道“竟是大名鼎鼎的折花郎,好大的名聲,不過怎麽我卻沒有聽說過。”
立刻又有人笑著道“就是名聲太大,大上了天,所以我們才都聽不到了。”
忽然有人起哄道“竟然鼎鼎大名的折花郎都開口了,楚楚姑娘不如就再唱上一曲。”
這一下竟有許多人附和著嚷嚷“再唱上一曲……再唱一曲……”
台上的楚楚神色窘迫,稍微思考了一下後連連搖頭。醉漢折花郎卻得意起來了,竟然對著楚楚擠眉弄眼起來,開口說道“快些唱上一首,讓爺們都開開心,不要唱那些沒勁的,就唱‘嫁錯花郎上錯床’,這曲子好聽。”
折花郎嘴裡說著話,人向前走了幾步,逼近了楚楚,就在這時,一個蒼勁有力的聲音道“郎朗乾坤眾目睽睽之下,淫邪之徒公然逞凶而無人阻止,實在令老夫失望,不過既然我白鷗子在此,宵小之輩安能得逞。”
戲台上的甬道一側,那名白發老叟從古琴前站起,走向了楚楚與折花郎之間。
這位老叟緩步而行,披散的白發下一雙眼睛對著折花郎。這雙眼睛讓折花郎渾身一個激靈,向後退了兩步。這是一雙沒有絲毫情緒的眼睛,不想是活人的眼睛,就像是一個雙雕刻出的石像之眼。
那個老叟剛走到了楚楚身前,變故突發,他邁出的右腳踩在了楚楚之前掉落的琵琶上,竟然一跤摔倒在地,然後在地上摸索著究竟是什麽東西把自己絆倒。
原來這老叟看個瞎子!
閑雲樓內先是一陣靜謐,而後爆發了大片的狂笑。
二樓包間裡的魚飛也是啞然失笑,這位白發老叟忽然出頭的威勢讓魚飛想起了《破荊記》所記載的關於聞韶宮樂師的事情,他還以為馬上就能看到一位樂師高人出手教訓醉酒鬧事的江湖漢,誰知道突然變成了這樣。
此時台上的折花郎也是一愣之後朝著地上啐了一口,顯然剛才他也被這人給唬住了,覺得面上無光。在他身前,楚楚快步上前扶起了老叟,向著彩棚甬道口小步挪動。折花郎當下一躍就到了甬道口,擋住了兩人的去路,調笑道“爺爺我讓你唱的曲子還沒唱,可不能急著走。”
楚楚連忙又往戲台退了回去,臉上表情羞急欲哭。
此時從二樓的一個珠簾半卷的雅間內傳出一個清越的聲音“楚楚姑娘莫慌,姑娘如此絕色,又怎麽會沒有護花之人。”
大堂和二樓包間的目光紛紛聚向聲音傳來的雅間,珠簾輕搖之間,一道白影驚鴻一般從中飛出,在回廊處一個盤旋,然後到了戲台的上空,手中托著一盞白玉芙蓉花燈,緩緩從空中落在了台上。
這一手絕佳的輕功讓所有人都覺眼前一亮,隨後又被那人出眾的風姿而吸引,那人是一個十八九歲豐朗如玉的年輕男子,一身飄飄儒衫,雪也似白,襯著那俊逸面容,更是顯得英姿颯爽,瀟灑之極。
那俊逸男子正落在楚楚身前,他將手中的白玉芙蓉花燈遞給楚楚,笑著說道“鮮花不應插在醜漢的頭上,而應該送給佳人,可惜此時無花,隻好以此燈代之。在下江鵬遠,見過楚楚姑娘。”
台下酒桌間響起了驚呼和議論。
“少莊主……是少莊主!”
“他就是玉鼎山莊的少莊主‘星劍玉郎君’江鵬遠,他腰間的劍一定就是江湖十大名劍之一的‘星芒劍’了。”
“聽說他修煉玉鼎山莊的傳承秘技‘明玉神功’已經到了小成境界,八十一路‘如意九轉劍’更是爐火純青!”
“可不是嗎?他才出道兩年,已經和二十九為江湖名家交過手,未嘗一敗,是江湖中公認得少年英才。”
……
二樓包間內的魚飛和小腳丫聽到這些議論都吃驚不小,齊齊向著洪尚勤望去。
洪尚勤也是一臉的意外之色,玉鼎山莊離這裡雖然不遠,可也是不近,即便是騎馬,一來一回也要一個白晝的時間,而且這個鎮子也沒有玉鼎山莊的堂口,這江鵬遠怎麽跑到閑雲樓來吃晚飯了,難道是專程來看這位楚楚姑娘?
洪尚勤見魚飛和小腳丫的目光都投向自己,隻好說道“這人就是大公子,雖然他不認得我,可我曾遠遠地看過他。沒想到他竟然來到了閑雲樓,也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隨他而來,我們還是呆在這裡靜觀,不要出去的好。”
確認了這人的身份就是小腳丫那個同父異母的便宜哥哥,魚飛心裡暗歎,這江鴻飛的基因還真是不錯,這江鵬遠是大帥哥一枚,而看小腳丫現在靈氣逼人的模樣,長大了一定也是一個大美人。
知道了這人和自己的關系,小腳丫雖然和他沒有絲毫的感情,不過難免好奇之心,又轉過了身子,關注著一樓戲台上發生的事情。
楚楚這時已經雙目閃閃生輝,紅著臉接過了那盞白玉芙蓉花燈,拜謝道“多謝江公子。”
一旁的折花郎似乎也沒有醉的徹底,混跡江湖的人,又有哪一個不知道天下第一莊的威名。雖然剛才江鵬遠在言語中嘲笑了他,可他此時卻當做沒有聽到,抱拳說道“二位先聊著,在下……忽然想起還有一件急事要辦……告辭。”說完他就離開了甬道口,向著戲台的前沿走去,看樣子似乎要下台去。
在路過江鵬遠和楚楚身前時, 江鵬遠卻喚住了他“大名鼎鼎的折花郎怎麽能虎頭蛇尾,就這樣走了豈不是讓人恥笑。”
台下的人們頓時又是一陣嘲笑與起哄。
“折花郎你怎麽慫了,曲子還沒聽怎麽能走。”
“是極是極,我們也還等著‘嫁錯花郎上錯床’呢。”
“對啊,你一定要讓楚楚姑娘唱給……”這個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卻在江鵬遠橫眉一掃間嚇得不敢再言。而大堂中有圍著酒桌而坐的四名漢子霍地站起,冷厲的眼光掃向眾人,在四人的掃視下,起哄瞬間就消失了。
樓上的魚飛看到這四人如此,轉頭向洪尚勤問道“下面那四個人是玉鼎山莊的人?”
洪尚勤搖頭道“不是,看他們的裝束倒像是這個鎮上的江湖幫派‘虎嘯堂’的人,他們的堂主可是以我們莊主的記名弟子自居,自然是要巴結大公子,看樣子他們也是偶然在這裡,不然若是早知道大公子來,他們的堂主一定會出面,怎勞大公子親自教訓這個醉漢。”
台上的折花郎在江鵬遠四步之外艱難的轉過了身,說道“爺……”第一個字才出口,他見到江鵬遠面色一寒,就改了口道,“在下不想聽曲了,為何不能走?”
“當然不能說走就走,適才你惹得楚楚姑娘不高興了,總要有些交代。”江鵬遠淡然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