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的一天,距離九奚城六十裡的蕪箐道上,兩騎三人策馬而馳。
此時正是晨時三刻,處在一年之中的春末夏初,日頭已經升起了老高,天上輕雲似煙霧一般淡薄,又被初夏的風吹成細細長長的,隨時都要散掉的樣子。
道旁的景色正應了魚飛小學一年級時就學過的一首古詩。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這裡已經是草原與耕田村舍接壤的地域,放眼望去,雖然還是滿目青翠,卻已經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遠處大小不一的田地,也有橫亙的低矮山崗,在一處山崗環抱的地方,還可以見到不知道廢棄了多久的古城,殘垣斷壁已經被荒草掩埋,似乎訴說著一段遠古的歷史。
三人兩騎奔行到此,柳深旗首先放緩了馬速,說道“小飛,我們下馬到那邊的亭子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再喝上一點解解渴。這裡離九奚城也不遠了,下一個村子我們也不必停歇,馬快一些,不用兩個時辰就可以到,未時之前我們就可以進城去大吃一頓了。”
又來了!聽到這套說辭,魚飛心中苦笑,柳深旗不是要吃東西,喝酒才是他想歇腳的目的。而且這次,他還很是含蓄的用美食勾引了一下自己,看來在這個酒鬼大哥的心裡,魚飛也逃不出一個吃貨的形象。既然都這樣了,那就歇歇吧,他喝他的,我吃我的,各取所需。
“大哥,我們天還沒亮就趕路了,大家的肚子到這時應該都餓了,就聽你的,咱們去歇歇。”
“我可不光是肚子餓,今日起的太早了,我在馬上都打起了瞌睡。哼!都是柳大叔,那麽早就趕著人上路。我看你就想著早點進九奚城去喝那個‘梨花白’,昨天我就聽到你一直念叨著。”小腳丫在魚飛身前一路上都是困倦的樣子,這時氣呼呼地說道。
“你這小丫頭就知道揭我的短,再這樣別指望我給你買糖葫蘆吃。”
“我才不稀罕,再說了,你給我買過嗎?每次到了市鎮你都會先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都是魚飛哥哥買給我的。”
在柳深旗和小腳丫拌嘴中,兩匹馬已經停到了一座亭子前。
“王孫亭”立於道路旁,是一座石亭,內有石桌石墩。
此時亭子裡空無一人,前後兩個可以歇腳的市鎮距離這裡都遠,魚飛三人早起趕路,又是策騎而馳,才在這個時辰就趕到了這裡。一路上幾人雖見過偶然有策馬急奔的人經過,不過都是有急事趕路的人,也不會歇息在這裡。
三人坐下,魚飛拿出些烙餅就著醬牛肉就吃起來,小腳丫和魚飛千裡奔波,也已經養成了不挑食的習慣,和魚飛一樣吃了起來,柳深旗沒吃——他在用酒解渴。
柳深旗那日和魚飛結拜之後,第二日醒來並沒有忘記此事,而是又找到魚飛,以很少出現的嚴肅認真神情對魚飛表明結拜之事並不是酒後一時性起,而是自己心裡早就已經決定之事。從此以後,兩人就是可以生死相托的結義兄弟了。
柳深旗一片誠摯,讓魚飛深深地感受到了一種古風古韻的“兄弟義氣”。
魚飛已經改口叫柳深旗大哥了,對於這個奇葩的義兄,魚飛算是正式認下了,有時候想想,在世俗禮節規矩繁多的古代,柳深旗這樣的狂放不羈的人想必會讓許多人敬而遠之,而他與自己這個來自現代的人碰巧遇到了一起,又結拜為了兄弟,這還真是兩人的緣分。
蕪箐道旁,石亭內。
兩大一小,三人一邊吃喝,一邊聊了起來。
“大哥,那邊怎麽有一座廢棄的古城?”
“那裡應該是百年前因為戰爭被毀掉的,這裡原來就是九奚城的舊址,百年前的一次離洲叛亂,毀掉了這座城市。”
“離洲也有叛亂?”
“怎麽沒有,除了中洲之外,其他洲都有過大的叛亂。你看我們現在處的地方,正是草原遊牧部落勢力和朝廷遷來的中洲之民建城耕田區域接壤的地方。這裡在最早的時候都是草原遊牧部落的地盤,千年前武帝征服離洲大草原,滅了不少的部落,後來剩下的部落臣服後,全部都被遷到了離洲的東部。朝廷遷徙了大量的中洲之民到離洲西部定居下來,化草原為農田,圍繞著‘飲馬長湖’兩岸建立了城市和村鎮,離洲大都督府所在的萬馬城也在那裡。當時歸順武帝的兩個最大部落就是哈魯部和提莫部,他們的後代在幾百年的發展後,在離洲的東部草原上分佔了一南一北的大片區域,也建立了兩座城池。哈魯部的叫做金城,提莫部的叫做銀城。”魚飛撲哧一笑,想起了酒樓上的“哈魯部四勇士”,問道“哈魯部就是被大哥痛打一頓的那四人的哈魯部嗎?”
柳深旗也是一咧嘴笑道“沒錯兄弟,就是他們的哈魯部。”
“為什麽叫金城和銀城?”
“他們起得這兩城的名字聽著很威風,依我看,那些草包其實是想不出什麽好名字瞎起的。這是兩座土城,因為南北的土質不同,一個發黃,一個發白,就叫了這兩個名字。這兩個城池每隔幾年都要加固,幾百年下來也很堅固了。我們曾經路過的草窩集,如果當時不往西來,而向南走,三天就可以到達哈魯部大帳所在的金城。而銀城就很遠了,它是在離洲草原的東南部。”
“大哥既然提到了他們,是不是離洲的叛亂和他們有關?”
“沒錯!百年前提莫部向西大舉進犯,舊的九奚城就是那時被毀。”
小腳丫這時插了進來,心急的問道“後來怎麽樣了?”
柳深旗卻不直接告訴結果,呷了一口酒後說道“當時的朝廷剛平定了河洲為期十三年聲勢浩大的叛亂,正處在虛弱之時,所以當時離洲最強大的莫提部才敢於反叛。他們是要把離洲西部也納入他們的地盤。朝廷一時措不及防,離洲大都督府兩戰皆敗,困守在飲馬長湖西岸以萬馬城為中心的一小片區域,其他地方都丟了。朝廷一面調集兵馬入離洲,一面聯系上了離洲第二大的部落哈魯部,這也成為了離洲之戰勝利的關鍵。當時的哈魯部對於莫提部很是不滿,因為莫提部的吃相太難看了,一面要獨自佔下離洲西部,一面又派了一個附屬於他們的中等部落監視著哈魯部。最終哈魯部與從山海山脈中出擊的山海山脈東部部族聯盟合兵一處,先是逼得監視他們的中等部落投降,而後又和朝廷反攻的兵馬東西夾擊,大破莫提部,取得了離洲之戰的勝利。就從那時候起,哈魯部超越了莫提部,成了離洲最大的部落,而莫提部雖然戰敗,可是草原上的莫提族人眾多,朝廷也不能將他們都殺了,於是扶持了那個投降的中等部落的族長成為了莫提族的新頭領,這也就是現在銀城莫提部的先祖了。”
小腳丫聽了一大堆才知道了結果,不滿地嘟囔道“就是朝廷贏了嘛,直接說結果不就完了嗎?柳大叔好囉嗦。”
柳深旗故意一瞪眼,道“當成故事聽不是很好嘛,怎麽還怪我說得詳細了。要知道若不是我的義弟來問,我還懶得說這麽多的話。”他又灌了一口酒,“這說得我口乾舌燥,中午到了九奚城可要多喝幾口‘梨花白’,聽說那酒還能滋潤喉嚨。”
小腳丫早已經和柳深旗熟稔了,才不會怕他,反而用手指刮著自己的臉嗤笑道“羞不羞,柳大叔你就會想著各種理由去喝酒。”
“大哥,我聽你說過,九奚城離著貫通南北的驛道不遠了,那是不是我們上了驛道很快就可以到中洲了。”魚飛問道。
柳深旗道“離洲與金洲隔指北江而望,南北驛道穿過離洲,在指北江以東,因為指北江西岸被山川所阻,所以驛道選在了東邊。這條南北驛道基本與指北江並行,它將離洲西部的許多城鎮聯系在了一起,九奚城正是其中的一個,從九奚城再往西去,兩日後就可以到南北驛道。等我們上了南北驛道,就會快了很多。小飛你要去的鳴玉山位於中洲心腹處,離著聖都天寶城也只有兩百裡,而這條驛道可以直通天寶聖城,算算行程,再有一個半月,你就可以到鳴玉山。”
柳深旗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小腳丫,又注視著魚飛道“小飛,你我二人意氣相投,如今已經是八拜之交。以前不方便問的話,今天大哥便要問問你。你去鳴玉山究竟要做什麽,是否與小腳丫有關?”
魚飛知道這件事情不應該再瞞著柳深旗了,如果說出來讓柳深旗給自己參詳一下,日後自已去做這件事的時候心裡也能有一些底,所以略一沉吟,魚飛就決定將這件事情詳細地和柳深旗討論一下。
“大哥猜的沒錯,我去鳴玉山是和小腳丫有關。我之前和大哥講過,北洲戰亂,我曾和小腳丫的母親一起為了躲避戰亂,從北洲一路南下,可惜她的母親慶夫人死在山賊箭下,臨終前把小腳丫托付給了我。”
“小飛,你也隻告訴了我這些,而你要去鳴玉山幹什麽,你卻是不願說。”
“我要把小腳丫送去鳴玉山上的玉鼎山莊。在那裡有她的父親,她是要去認親的。”魚飛說到這裡從懷中取出了那個鵝黃色荷包,掏出了其中的紫玉小鼎給柳深旗看,“大哥,你認識這個東西嗎?”
“這個是……”柳深旗仔細看著這個小玉鼎,似乎漸漸回憶起來什麽,臉上慢慢變的肅然,“這是玉鼎山莊的……”。
柳深旗突然站了起來,大驚失色道“怎麽是紫色的!玉鼎山莊的玉鼎名牌我數年前見過一次,這東西代表著身份,江湖流傳,玉鼎名牌有紫,紅,白,黃,綠,五個顏色。分別代表著山莊中從高到低的職位,你手裡的這可是天下第一莊莊主的玉鼎名牌,怎麽在你手裡?”
魚飛沒有回答,而是急迫地反問道“玉鼎山莊的莊主是不是叫江鴻飛?”
柳深旗坐了下來,點頭道“黑劍白衣江鴻飛正是玉鼎山莊的莊主。他的玉鼎名牌怎麽在你手裡?”
“慶夫人臨終前給我的,讓我拿著這個,帶著小腳丫去玉鼎山莊找江鴻飛。”魚飛道。
“你是說……小腳丫的父親是莊主江鴻飛?”柳深旗終於想到了這一點,這也讓他十分驚訝,忍不住的去看小腳丫。
自從魚飛和柳深旗一說到這個話題開始,小腳丫的神情就不太自然,身上沒有了原先的活波勁,低著頭沉默不言。
“既然這東西是莊主的玉鼎名牌,那小腳丫的父親就是玉鼎山莊的莊主江鴻飛沒錯了。”魚飛道。
柳深旗舉起酒囊又給自己灌了一口,神色古怪地說道“小飛,有件事情我得事先告訴你,讓你心裡也能有個準備。不過,還是讓小腳丫去亭子外面玩一會去,我們才好仔細說說。”
魚飛見他神色,大概知道了他要說什麽,在何家商隊的議事大帳外,他曾經聽帳內的人議論過。
輕撫小腳丫的頭頂,魚飛卻神色堅定地道“小腳丫七歲了,有些事情是需要讓她知道的,她是一個內心堅強的孩子,我想如果她能事先知道自己回到玉鼎山莊需要面對的事情,總比茫然不知,到時候驚慌失措的好。大哥,你就當著她的面說吧,她應該知道的。”
聽了魚飛的話,小腳丫一直低垂的頭忽然抬了起來,定定地看著柳深旗,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顯出了一絲堅定之色,她沒有說話,可是她的樣子告訴了柳深旗——她也要聽。
“好吧,既然這樣,你們就聽我講一個故事,這樣就會了解一些玉鼎山莊和江鴻飛的事了。”柳深旗難得把手中的酒囊放在了石桌上,給魚飛和小腳丫兩人講起了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