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比劃一個不要出聲的手勢,緊張的向院子門口看去。
握著揪子的手慢慢抬了起來,屏住呼吸。
這麽遠的距離,他是怎麽發現我們的?
這個人不人妖不妖的東西,走路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會不會攻擊我們?
一連串的問題,在我的腦子裡轉來轉去。忽然,大個兒“啊”的叫了一聲。
我心叫不好,難道大個兒出事了?
眼皮上的薄荷汁液還沒有乾,可我卻沒有看到吳二跛子的身影。
“師傅,往地上看!”
大個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本能的跳到一塊大石上,只見一個翻滾扭動的黑色影子,貼著地面快速的向我爬了過來,個頭還不小。
“吳二跛子!”我大叫一聲。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跟本不會相信,人在地上爬,竟然能這麽快!
吳二跛子的身體被拉的很長,這張人皮已經到了承受極限,臉上已經出現了數不清的裂痕。松垮垮的肉搖搖欲墜......
他的五官嚴重扭曲變形,已經看不出這是一張臉了,就像是踩扁了的爛柿子。
現在的吳二跛子,趴在地上,就像一隻巨大的四腳蛇。
兩邊的嘴角已經撕破了,顯得這張嘴更加的巨大猙獰。
嘴再張大一點,連耳朵都要撕開了。一對白眼仁,流著青色的汁水,看得我毛骨悚然,還有點惡心。
我徹底的傻在原地,幾乎喪失了思考問題的能力。
眼看著這張巨大的充滿裂縫的臉衝了過來,我卻不知道應該做什麽。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一塊瓦片,子彈一般的飛了過來,正正的打在吳二跛子這張怪臉上。
“啪嚓”一聲,瓦片碎的到處都是。足以見得出手之人的堅決和果斷。
吳二跛子的腦袋一下子翻了個兒。後腦杓兒直接貼上了前胸。
這張臉被打倒的地方,凹陷下去一個深坑。看樣子應該是粉碎性骨折。
臉頰的骨頭,和嘴裡的牙齒被打爆了。有幾根斷裂的碎骨刺破了臉皮,張牙舞爪的露了出來。
現在吳二跛子的這一張臉,樣子很像一隻長滿了刺的海膽。
這一瞬間,我竟然想起了三年前,那隻沒有嘴唇的貓頭!也是這般猙獰可怖。
小結巴的這一瓦片力道很大,把吳二跛子的鼻梁骨直接打飛了出去。
我在心裡暗暗慶幸,老天爺開眼,如果小結巴再慢一秒鍾,我的腦袋就要被吳二跛子咬碎了。
人吃人......想想都覺得惡心!
我不確定這個東西能不能感覺到疼痛,可是中了一塊瓦片之後,吳二跛子轉身就鑽進了草叢裡。
“不......不能讓這隻大......大壁虎跑了!追!”
小結巴一手拉著我,另一隻手拿著火折子,跟在吳二跛子後面追了過去。
我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濕透了,臉頰還是木的,趕緊搖了搖頭,把吳二跛子的那張恐怖的臉暫時忘掉。拿出朱砂筆就要往黃封紙上畫。
“老......老板,現在這......這情況您還有......有心思寫遊記?真......真是高人!”
我被他拉著,畫不了水火符。大個兒嚇壞了,把他包裡的陰陽米全都倒出來,用衣服包著,朝著吳二跛子爬行的方向扔了出去。
米粒劈劈啪啪的打在吳二跛子的後背和大腿上,
頓時,發出一連串滋滋的灼燒聲音,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腥臭味和焦糊味。 與此同時,從吳二跛子的身體裡傳出了一聲短促又刺耳的慘叫聲。好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大......大壁虎肚子裡有......有人?不會是一......一隻母壁虎吧?有......有喜了?”
我也注意到,剛剛聽到的叫聲,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是身體裡面。可是我根本沒有機會過去查看。我隻能祈禱,千萬不要是他已經吃過人了,那樣妖氣太盛,更難對付......
吳二跛子爬行的越來越快,四肢不知疲憊的交替著。就像一隻受到驚嚇,四處逃竄的大蟑螂。
我們一路追到湖邊,吳二跛子突然不動了,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轉過身來看著我們。
這個造型實在是很詭異,吳二跛子兩隻手叉著腰,側著身子,歪著頭,扭扭捏捏的。
就像一個羞答答的小媳婦兒,面對著一幫如狼似虎的采花賊......
恍惚間,我又想起剛才他在房間裡,描眉打鬢的樣子,不由得渾身發冷。
難道小結巴說對了,他真是個母的?
小結巴呸了一口:
“亮......亮什麽相?瞧......瞧你長得這......這惡心樣?嚼......嚼碎了的腳後跟似的!”
吳二跛子似乎被逗樂了,身體劇烈的搖擺幾下,像一根柳條一樣。
我清晰的聽到他腰椎骨斷裂摩擦的聲音,不由得一哆嗦。
大個兒低吼了一聲,從包裡掏出來那串,被騙子開過光的桃木劍,就要衝過去。
吳二跛子的臉忽然抽了幾下,擠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張開嘴,發出一串吱吱的聲音。
就像一大群蛐蛐在一起鳴叫一樣,聽起來讓人後脖子冒冷風。
“還......還他娘的會口......口技?文化人!才藝還......還不少。來......來一段報菜名聽聽......”
沒等小結巴說完,吳二跛子向後一個彎折,“嘎吱”一聲,把腰彎成一百八十度。直接頭朝下,鑽進了湖裡。
幾個呼吸的時間,已經蹤跡不見了。
我們幾個人站在岸邊,大口的喘著粗氣,面面相覷。大個兒還保持著舉著桃木劍的樣子,僵硬在了原地。
“我......我......我靠!蠟燭也有兩......兩棲動物?”
我們謹慎的圍著湖岸走了幾圈。除了多的數不清的蚊子,其他的什麽都沒有看到。
湖面沉寂的如同一面鏡子,沒有一絲波瀾。
大個兒很不死心,向湖裡扔了幾次石頭,也沒有什麽反應,似乎,那吳二跛子直接鑽到湖底去了。
“這湖下面應該有暗流,連著別的水道的。那東西可能早就遊到別的地方去了。”
大個兒聽我這麽一說,覺得有道理。可還是不死心的向湖裡吐了幾口口水。
剛才這一系列的突發狀況,讓我的神經緊張到了極點。現在一松懈下來,疲憊的感覺如同大山一般,壓的我走不動路。隻好坐下來喘口氣。
小結巴恢復的很快,看我兩條腿還在顫抖,就想過來扶著我。
我搖了搖頭,一邊讓大個兒標記下來吳二跛子跳下去的位置,一邊咬著牙站起來向前走。
我本想把剛剛發生的事情縷一縷,可是,這三年的從業經驗,讓我對今晚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頭緒。
其實這三年裡我並沒有接觸到真正的蠟燭,做道場,看看風水,已經算是大買賣了。
在此之前,我始終不相信這世上有什麽蠟燭。還以為隻是一些凶猛的野獸,被人傳得神乎其神罷了。
早知道這一行這麽危險,還這麽邪乎,我當初寧可被開山刀追著滿街跑。
真是後悔當初就業的時候,為什麽不跟著說書的師傅學學嘴把式?
本來計劃,指著腦子吃飯!
現在可好,拎著腦袋吃飯!
走在去常叔家的路上,我心情很沮喪。三年來,這是我第一次接正宗的天師買賣,就毫不客氣的失手了。
真是出師不利!
我煩悶的四處看了看,總覺得身邊好像有哪裡不對勁,又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麽。
小結巴的話提醒了我,村子裡沒有狗叫,太安靜了。安靜的讓人發毛。
自從鬧了狗瘟,柏谷縣家家戶戶都把母狗關了起來。
常叔去闌城新買的一批公狗,都關在他家的院子裡。常山的理論是,這些狗畢竟都是初次見面,要住集體宿舍培養一下感情。
用小結巴的話說,這叫鹹吃蘿卜淡操心......
常叔一直沒有睡覺,在院子裡面不停的走來走去。
見到我們回來了,趕緊是跑出來,將我們迎進了客廳裡。
“幾位高人辛苦,怎麽樣了?那吳二跛子是不是有問題?”
我看著常叔鬢角的斑白和臉上急切憂慮的表情,不禁感歎:罷了,真是一個好官。
這要是擱著別人,遇到這麽恐怖的事情, 早就自己跑路了。
有些人,甚至都不需要遇到這種事情,稍微有點兒風吹草動,連兒子都能扔下不管,自己跑的無影無蹤。
沒錯!我說的就是那位疼我愛我的老爹......
可是我應該如何回答常叔呢?
人家不辭辛苦,大老遠請我,好吃好喝好住的伺候著;結果我們四個人,抓了一個一晚上,連根毛都沒抓到?
看著常叔那布滿血絲的眼睛,我實在是無地自容。不忍心欺騙他。
清了清嗓子,我尷尬的笑了笑,正準備向他老人家道歉。小結巴突然接了一句:
“別......別緊張,那......那小子的確有古怪。但是還算......算不得什麽大事兒。剛剛我們幾個還和他......他交手了,他被我們追的是抱......抱頭鼠竄,最後隻能投河逃命,這個......這個,你們先把它養在湖裡,隔三差五的扔......扔點東西喂一下,陶冶情操。”
小結巴的話聽得我是啞口無言,我轉過身對著常叔笑了笑:
“這也太......太準確了,對,就是這麽回事!真實還原現場的闡述……”
常叔一開始還對小結巴讚不絕口,說是天神下凡,可聽到要把吳二跛子養在湖裡,都要哭出來了。
我伸手拍了拍常叔的胳膊,本想說幾句安慰的話。
可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我身旁的窗子閃了一下。
我下意識的回頭去看,外面,有一雙眼睛,正透過窗戶縫隙盯著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