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酒鬼的突然出現,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詐屍,其實不稀奇,拿著一辮大蒜,就連李大膽都敢耍一圈。
我們現在沒有趁手的家夥,屋子裡空間又狹小,這就很被動了。
板凳掄起手裡的椅子就砸了過去,椅子打在陳酒鬼的肩頭,“啪”的一聲,裂成一地木板。
陳酒鬼踉蹌了幾步,椅子上的木楔在陳酒鬼的肩上和背上,留下了兩道清晰的傷口。
詐屍就是活死人,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可陳酒鬼竟然哆嗦了起來,一股一股的水柱從他的肩頭和後背傷口裡噴了出來。
由於燭台被打碎了,我們只能用火折子照明,朦朦朧朧的,那一股一股噴出來的水線,就像是陳酒鬼後背長了翅膀一樣,看上去更加的恐怖和詭異。
我剛要過去幫忙,突然,小結巴的手穿透窗欞紙,從門外伸了進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老......老板,快開門,一會兒打......打出感情了,就舍......舍不得走了。”
我急忙回頭,門閂就在我的面前,可是只能打開半扇門。
我兩隻手一起用力,使勁的向外推,終於“啪嗒”一聲,門被我打開了一條縫隙。
這一條縫隙,連小結巴都進不來,更不用說板凳和大個兒了。
小結巴停止了甩狗,我偷眼看了一下,太為難它了,小黃狗都吐白沫兒了,被小結巴抱在懷裡,奄奄一息,渾身抽搐,一副精盡狗亡的樣子,恐怕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會在它的狗生裡,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片陰影。
我試了幾下,依然撞不開那道門縫,就叫大個兒。
“大個兒,快來把門撞開,我們能出去了!”
大個兒現在的樣子非常狼狽,正圍著桌子和陳酒鬼玩老鷹捉小雞,聽到我的叫喊,想都沒想,直接就撲了過來,我往下一貓腰,就聽身後傳來木板碎裂的聲音,大個兒這一下,直接把門框撞斷了。
房屋的結構被破壞了,一切恢復了原樣,門和窗子都出現了,就連那張陳酒鬼之前躺著的床也回來了。
這一刻,我覺得靈台一下子清明了許多,抄起地上的椅子砸向陳酒鬼,希望能稍微阻擋一下他的腳步,這樣能給大個兒和板凳多爭取一點時間。
我聽到椅子碎裂的聲音,轉身就向外跑,板凳比我跑得快,我還沒出門,他已經跳出去了。
我跑到外面,心裡長舒了一口氣,真是死裡逃生啊!
我回頭看了看,大個兒還沒有出來,氣的我直跳腳,這個傻大個兒,到底在幹什麽呢?難道真的像小結巴說的,打出感情了,在結拜呢?
我心裡著急就叫道:“大個兒,快點出來,你沒有家夥,太危險了。”
我連著叫了兩聲,裡面回應我的,竟然是一聲慘叫。
“大個兒!”
我驚呼了一聲,掉頭就往屋子裡跑。
我剛跑到門口,一下子就呆住了。
大個兒剛才撞門的力氣太大,直接給他彈飛了出去,而無巧不巧的,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突然恢復原狀,大個兒一下就撞在了床沿上,把腰椎骨撞斷了,吐出好幾大口鮮血。
人血的味道,刺激了陳酒鬼,他不再繼續追我們,而是發瘋了一般,撲向大個兒。
大個兒癱在地上,根本來不及躲,眼睜睜看著陳酒鬼張牙舞爪地撲了過來,張開嘴,一口就把他的半張臉皮咬了下去。
一時間,
房間裡面鮮血四濺,慘叫聲不止。 我跑到門口的時候,正看見陳酒鬼一口一口咀嚼著大個兒的半張臉,滿嘴都是血,連眼睛都變紅了。
大個兒的樣子實在是太嚇人了,半邊臉的肉被撕了下去,露出了白森森的顴骨,在他的鼻梁上,還插著一顆陳酒鬼的門牙。
大個兒痛苦地看向我,張了張嘴,他說話的時候,一半邊臉是正常的人臉,另一半,是血肉模糊的骷髏,又可怖,又可憐。
“師傅,別管我了,快跑,快啊跑!”
大個兒拚盡全力,喊出了這句話,“哇”的一口鮮血,又吐了出來,兩隻手死死的抓著陳酒鬼的胳膊。
陳酒鬼已經把一雙手,插進了大個兒的肚子,正在向外掏大個兒的腸子,鮮血流的滿地都是。
“王八蛋,別碰我兄弟!”
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力氣,直接舉起那張桌子,對著陳酒鬼的後腦就拍了下去。
“啪”,一聲巨響,桌子的一角直接飛了出去,陳酒鬼的腦袋被我打下去一半兒,飛出去的半塊腦瓜殼撞到牆上,直接撞碎了。
小結巴和板凳聽到聲音,也衝了進來,板凳一閉眼,當時就嚇癱了,靠在牆上,連動都動不了。
小結巴大罵一聲:“娘的,讓......讓你再動!”隨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截兒帶尖的木條,當作飛刀扔了出去,直接把陳酒鬼的一隻手刺穿了,木條穿過了手掌,釘在了床柱上。
陳酒鬼剩下的半個腦殼裡噴出了一大灘水,淋在了大個兒身上。
我也顧不得這水有沒有毒,伸手就去拉大個兒,就算是背,也要給他背出去。
小結巴和板凳也過來幫忙,我們三個人拖著大個兒往外挪。
“大個兒,給我撐住,你可是我徒弟,我還沒讓你死呢!”
說到最後,我已經帶著哭腔了,拉著大個兒的肩膀,我的雙手忍不住的顫抖,淚水不爭氣的流下來,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和眼前的一切景物之間,就像是隔著一塊正被暴雨衝刷的玻璃,所有的東西都是朦朧搖曳的。
我雖然不願意去想,但是大個兒的傷實在是太重了。
小結巴兩隻手疊在一起,幫他按著腹部的傷口,但是鮮血還是如泉湧一般的往外噴。
“這屋裡什麽味兒啊?”板凳突然來了一句。
我聞了聞:“是火油!”
原來,陳酒鬼身體裡面噴出來的,並不是水,而是火油。
小結巴狠狠地瞪了一眼板凳:“給......給我閉嘴!就......就你能聞得出來是吧?你......你什麽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感覺雙手一沉,陳酒鬼已經掙脫了釘在手上的木條,撲過來就是一口,正咬在大個兒的肋骨上。
“哢嚓”,大個兒的一根肋骨,被陳酒鬼直接啃了出去。
小結巴頓時被濺了滿臉鮮血。
“滾......滾開!”
小結巴怒吼一聲,一隻手按著大個兒的傷口,另一隻手從腿上的鞘子裡拔出匕首,對著陳酒鬼的胳膊就是一刀。
小結巴的這柄匕首,真稱得起是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之前我就覺得這柄刀不一般,結果事實遠遠超過我的想象。
小結巴看也不看,隨手一揮,這柄匕首寒光一閃,幾乎沒有減速。
“唰”,破風聲響過,匕首從陳酒鬼的兩隻胳膊上劃了過去。
下一秒,陳酒鬼倒退著摔在了地上,但是,兩隻手臂還在大個兒身上,小結巴就如同是切豆腐一般的,把陳酒鬼的兩隻胳膊, 連著骨頭一起削斷了。
我已經退到門口了,還差一步就能把大個兒運出去。
大個兒忽然全身抖了一下,顫抖的抬起那僅剩的半張臉看著我,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身體越來越重。
他想擠出一個微笑,可嘴角剛一牽動,一大口血就噴了出來,流進他的眼睛裡,疼的他渾身抽搐。
大個兒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已經是有出氣沒進氣了,可他的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我似乎從他那血紅的眼睛裡,看到一絲哀求。
大個兒抽搐了幾下,把嘴巴輕輕地張開一條縫,我知道他要說什麽。
“不,還沒到走的時候,你敢不孝!我......我......當心我揍你,我扣你工錢,我不給你飯吃,我......我......”
我再也說不下去,說到後面,已經變成了哽咽和抽泣。
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滴在大個兒的臉上,又滑落到地上,最終摔得粉碎,就好像他也哭了一樣。
我的腦子一片混沌,做師傅的要親手送走徒弟,這種心痛,如果不是當事人,根本無法體會。
很多年後,經歷了無數的生離死別,看透了太多的恩恩怨怨,我的心性已經麻木了,可我一旦回想起,大個兒那哀求的眼神和血淋淋的半張臉,我還是會心痛的無法釋懷。
雖然他走的時候我也只有二十多歲,但是這種痛苦,這種無奈,這種不舍,卻深深的烙刻進我的靈魂裡。
“師傅......”
恍惚間,大個兒突然開口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