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聽,思無他解,便皆以為如此。
羅娜見小師弟肯像大師兄一樣,奮不顧身,勤於練武,自是歡喜,也就任他如此,別道:“小師弟,若沒什麽事,我等就先去了。你的衣衫、鞋襪都破了,待會我讓機靈鬼將新的,並乾糧、清水等物,一道給你送來,你在此好生歇息一晚,過幾日待你下山來時,我再來看你。”說罷,羅娜等人就此別過。
次日,鷲峰上褐馬雞準時響鳴,高勒自打坐入定中醒來,先解開腳上纏繞的軟布,卻見腳掌光潔如初,磨破之處,已全長好了,不禁喜上眉梢。坐了一宿,難免渾身僵硬,他如往常一般,先將練體劍術和飄風鬼手演練幾遍,待四肢百骸都活動開了,用了些清水和乾糧,換上新的衣衫、鞋襪,便又踏上石道,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高勒再次上山,腳下比第一次快了很多,隻用了四日,便已下得山來。
山腳下,大師姐羅娜等人早於暖亭相候了,見了高勒,自是歡喜的緊。那雪絨生肌膏端的神妙,不但治好了高勒的傷,而且還令他的腳掌變得異常柔韌,連那牛皮鞋底都磨穿了,他的腳掌這次卻連塊皮都沒掉。
羅娜見小師弟雖灰頭土臉,卻並未受傷,便就芳心大安了。眾人嬉笑了一陣,羅娜令午兒將一包袱交予高勒,又善囑高勒好好練武,即辭別去了。
高勒打開包袱,裡面卻是一雙新納好的布鞋,那一針一線,娟秀細密,和以往閻羅殿所發的鞋子迥然不同,再想到午兒遞他包袱時的嬌羞神色,他怎還不知,這鞋子必是大師姐親手納的了。那白線上,還留著點點紅跡,想是那雙素手被針尖所刺破,血染素線遂成點點梅紅。
一雙布鞋能有幾分重呢,高勒雖無千斤力氣,但兩三百斤卻也不在話下,此刻手中托著這雙布鞋,卻雙手顫抖,已然難以自持。
君恩似海深,何以報君恩。卿情沉如金,以何慰卿心?
這雙鞋,高勒又怎舍得穿呢?他將這雙鞋踹進懷中,背起乾糧、清水,連歇也不歇,卻轉身又上山去了。他思來想去,此恩無以為報,唯有像大師兄一樣練出一身本事,讓大師姐引以為傲,也即不負大師姐垂憐之情了。
再次上山,高勒連打坐調息的時間也少了,真是拚了命的練武。一分耕耘一分收獲,一分付出一分回報,他如此的下苦功,那迷蹤鬼步自是練得益發熟了,腳下的功夫一日強過一日。
凡天下武功,都是前期進益極快,越到後期越慢。故練武之人,前期即講究要勇猛剛強、突飛猛進,後期則要下水磨工夫、厚積薄發,階段不同,心態不同,卻是亂不得。練武初期,人心不定,若是不求精進,必要覺得練來練去也無成效,就此生了懈怠之情,毀了心志,那便要一事無成了。而練到後期,武功再想強上一分半毫,也是極難,若還如初時那樣的急於求成,必要走火入魔,卻是追悔莫及的了。
高勒無意之舉,倒正應了這練武之道,此次一上一下,卻隻用了三天,可謂進步神速了。這也是他心無旁騖,專心於一之故也。
每日早課結束,羅娜等人便到鷲峰下相候,即使心知高勒今日才上山去,不可能一二日便得回轉,那也非到此等上半日不可,卻是唯恐錯過了。守株待兔,笨則笨矣,有時卻也不失為天地妙法。古來有言,“天道酬勤,學道酬苦,業道酬精,人道酬誠”,這勤、苦、精、誠四字,何不是守株待兔之法呢。為人處世,
巧於變通故為善矣,但若能甘於守株待兔,亦不失大丈夫本色也。 這一日,正趕上高勒下山來,眾人互相見過了,羅娜見高勒赤著腳,不禁問道:“小師弟,我送你的鞋子呢,怎不見你穿得,難道是不合腳嗎?”
高勒聞此,隻得從懷中掏出鞋來,說道:“我怕穿壞了,故而揣在了懷裡,卻不是不合腳。”
哪個姑娘不喜歡被奉承呢,羅娜見高勒竟將她納的鞋,藏在懷裡而不舍得穿,自是又驚又羞又喜,柔聲道:“一雙鞋子,有什麽要緊得,若穿壞了,我再給你納就是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包袱,卻是一雙新鞋,她怕高勒又藏起不穿,即親手給他穿上,嗔道:“赤著腳像什麽樣子,既穿上了可不能再脫下了。”
午兒笑道:“一雙鞋兒當作寶,藏在懷中暗自笑,一針一線細細瞧,思來想去你的好。”
羅娜由羞轉惱,氣洶洶道:“小浪蹄子,再敢胡說八道,看我不罰你三天三夜不準說話!”
午兒向愛多嘴多舌,若要她三日三夜不吃不喝倒可,但要她三日三夜不得說話,卻怎能忍得,即是三個時辰,怕也要憋死她了。此刻聽了羅娜的話,雖知她是恐嚇之言,卻又怎敢以身試法,一探真偽呢。
高勒穿上新鞋子,整個人都變得暖洋洋、輕飄飄的了,鞋雖穿在身,暖卻是在心。
自此以後,凡是高勒的衣衫、鞋襪,皆由小魔女羅娜親手縫製,這等榮寵,真叫人暗羨不已,卻是可望而不可及了。小羅娜不愛武裝愛紅妝,學得一手好針線,本由大師兄石虎而起,哪料他人如其名,真的個心如鐵石,這一番癡心,又落得個全無著處。
閻羅殿眾人,皆以粗布為衣,凡衣衫鞋襪等一共用具,也皆由殿中統一采買、供應。石虎身為大師兄,事事、處處皆率先垂范、以身作則,自殿主、長老到眾多弟子,無不心悅誠服,其持身之正、處事之公,連羅闍都要自歎弗如。
羅娜學得了一手好針線,初展技藝,即是給大師兄縫製的一件衣衫。衣既已成,拒之不得,石虎隻得受之。然而受則受矣,卻是壓在箱底,從不曾穿過一次。
羅娜惱問其因由,石虎凜然道:“幸蒙小師妹厚愛,師兄甚是感激。但我既身為大師兄,自應以身作則,凡衣食住行,皆與眾弟子同之,豈可有殊別之舉?一衣雖小,卻關乎著我閻羅殿的聲譽,願小師妹明之。我等練武之人,求的是修證天人,永脫苦海,視此身即為臭皮囊,猶要脫之,更要那錦衣何用?針線女紅gong1,於那俗世女子,是立身之本,但對小師妹來說,卻是微末之技,不值一哂shen3,日後還是多用心練武,這才是人間正道。”
羅娜雖知石虎所說,盡皆在理,然心中愁苦,卻排解不得。然既在大師兄身上得不到慰藉,便皆轉嫁到了高勒身上。高勒蒙此深情厚誼,便倍加勤奮練武。
山中無日月,寒暑不知年,轉眼之間,高勒在鷲峰上苦練迷蹤鬼步已有半年之久。自古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這半年苦功,卻抵得上別人三年的工夫。時至今日,他的迷蹤鬼步也已小有所成,在半日之內,便能往返一次,已是過了關。但他蒙大師姐種種恩情,思來無所報,唯有苦練武功,期以慰藉。故雖過了關,他仍不滿足,仍日日寄於這鷲峰之上,卻是要將這迷蹤鬼步練到如三師兄佟犴一般乃止。
仲夏的龍城,烈日炎炎,熱浪滔滔,然清涼山既佔了清涼二字,自是甘爽宜人,毫無山下的酷熱當頭,讓人難以消受。
再臨鷲峰之巔,高勒回首望去,正趕上火輪西墜,紅霞漫天,金光萬道。鷲峰之絕立,本與天同高,此刻披霞帶瑞,竟如仙降,不似人間。
高勒孤處絕峰,睹此盛景,心如潮湧,仰天長嘯!
此聲未歇,山下又起,兩相激蕩,不逞多讓。高勒的嘯聲,清高孤傲,遠勝於彼,但他功力不濟,在渾厚悠長上,卻是大大的不如了。即是如此,卻也足已自傲矣。
山下那人, 見自己的嘯聲竟不能壓過前者,大為惶急,腳下生風,迅敏如飛,急向山上奔來。
用不多時,其人已到。
高勒見其玉面如雪,白衣振振,雄姿勃發,卻是二師兄吳獅,忙抱拳一禮,拜道:“見過二師兄!”
吳獅將山頂掃視一遍,除高勒外,再無他人,奇道:“小師弟,那人呢?”
鷲峰之上,向來少有人至,高勒見二師兄到此,已是驚詫,又聽他問什麽人來哉,更是雲裡霧裡,大惑不解,隻得問道:“卻不知二師兄欲尋何人?”
吳獅答道:“便是那剛於山上長嘯之人。咱殿中能發出這等高亢嘯聲之人,我向已熟知,然此人之音,卻非我所知,顯非我殿中人。我怕有外人到此,圖謀不軌,故急上山來,卻不見其人,小師弟可知其中緣故?”
高勒已聽得明白,知是誤會一場,稟道:“師弟一時情縱,倒惹得師兄白白擔憂一場,那嘯聲非自外人,乃是區區師弟所發。”
吳獅聞此,更驚,黯然道:“小師弟端得是良材美質,不意半年之內,一身武功已練到如斯之境,真是讓人不敢想象,也難怪小師妹會對你另眼相看,青睞有加了。”
高勒謙道:“師弟些許本事,皆是大師兄、三師兄所授,雖小有進益,但在諸位師兄眼裡,實不值一提。然大師姐對我卻是頗多照顧,深恩厚誼,百死莫報。”
吳獅怪道:“好,好得很啊!”說罷,轉而下山去了。
這一場遭遇,好生蹊蹺,高勒想了半天,也不知二師兄因何而來,又因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