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犴、高勒到了鷲峰腳下。
“小師弟,你看眼前的石道有何奇處。”佟犴問道。
高勒近前一看,在石道的台階上,印著一上一下兩個腳印,一層層皆是如此,那腳印深深陷進山石開鑿出的台階裡,踏上去,直沒腳面。高勒俯身細瞧,這腳印卻不是雕刻而成,竟渾似生磨出來的。
高勒驚道:“三師兄,這腳印可是活生生踩出來的?”
“不錯!”佟犴凜然道:“這石階上的足印,正是我閻羅殿歷代弟子習練迷蹤鬼步磨出來的!最初之時,只是我殿祖師董嶽用神兵利刃,在這堅如渾鐵的石階上,按自己的步形,刻下一個個的足跡。後來,歷代弟子,皆腳踩祖師董嶽的足跡習練步法,五百年來,無數弟子潛伏後續,刻苦用功,遂將這原本的足刻,踩磨成了半尺多深的足印!”
大凡山路上的石階,常年經日曬寒侵、雨打風吹、人畜過往,最是堅硬不過,尋常人等,拿把利刃砍上一下,也留不下半點白印,眼下卻被人活活踩成這等樣子,若不是親眼見之,怎會相信。
高勒仿佛看到無數殿中前輩,不避三伏三九之寒暑,不避風來雨去的艱辛,不避鞋底磨穿、滿腳水泡的疼痛,在這條石道上,上上下下,晝夜不休,當真是下的“水滴石穿,鐵杵成針”的功夫。可是若不下這等苦功,又怎練得成名滿天下的“迷蹤鬼步”。
想到這,高勒真是熱血澎湃,心胸激蕩,朗聲道:“三師兄,就請你教我這迷蹤鬼步吧!打今兒起,我就住在這鷲峰上,練不成此步,我就不離此峰!”
佟犴擊掌讚道:“好,我等練武之人,就需要此等心力!小師弟,你且順著石道登上幾步,看看有何變化。”
高勒聞言,順著石道爬了一百多台階,才折返而回。這石道台階上的足印,每層的姿態各不相同,或正或斜,或是整個足印,或是只有前半個足印,互相交叉排布,但細細數來,卻是九種。“三師兄,我見這足印似共有九種,但循環往複、錯落交叉,卻是變化多端。”高勒將看出的門道簡要言之。
“小師弟,你說的不錯,我閻羅殿的迷蹤鬼步,共由九種步法組成,你在石道上所見的九種足印,正是迷蹤鬼步的九種步法。從石道的第一個台階,到第九個台階,依次分別是安步當車、邯鄲學步、快步流星、固步自封、步履蹣跚、移步換形、布線行針、退步抽身、獨步天下!你且先將這九種步法記牢了。”佟犴教道。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這是陸遊的《冬夜讀書示子聿yu4》,端的說的好,古人的很多學問都是少壯努力躬行,老來而方成的。武功亦是如此,唯有親自動手演練,才能練得成,乾說不練、將招式記得再熟,嘴上說得頂呱呱,但身體卻跟不上,不能隨即擺出相應的把式,卻有何用。
不但人的腦子有記憶,人的身體也自有記憶的。古代書法中的臨摹,就是臨摹的久了,手指自然記住了怎麽去寫字。現代人使用鍵盤的盲打,根本不用眼睛去看去找,手指自然而然就知道按哪個鍵子,不是同理嗎?練武之人,也是要遵從這個理的,唯有將招式練得滾瓜爛熟,練到身體反應比腦子還快三分,即下意識動作隨之而發,才算是入了門道。所以,對於武功招式來說,身體記住卻比腦子記住,更重要得多。天下武功,快字佔了一訣,在實戰當中,別人一個通天炮,
電光火石般向你打來,哪有時間給你想敵人使得什麽招數、又該用什麽招數去拆解,在這種時候,必須身體比腦子快才行,不待思考,身體已作出正確的反應。 高勒雖不懂這些,但漠北人向來粗野,腦子不靈光,無論幹什麽都是用身體去體驗。故他聞聽佟犴之言,即來到石道上,將腳踏入一個個的足印裡,反覆的比較,反覆的嘗試,力求身心俱都記得牢固。
佟犴見此,不禁嘴角露笑,微微頷首,心道:孺子可教也。
高勒用了半個時辰,方將迷蹤鬼步的九種步法記牢了,他來到佟犴面前,每說出一種步法名字,腳下即相映擺出一種步形,從一到九卻是絲毫不差。
“好,小師弟,卻是無師自通、不點自明,更難得的是在半個時辰內就能將這九種步法記到身心協同的地步,端的不易!”佟犴先揚後抑,轉而說道:“但學會這九種步法,只是開始,想要最終練成這迷蹤鬼步,卻是千難萬難!小師弟,你抬頭去看,可猜得著這石道有多少個台階嗎?”
此山高聳入雲,半截在下,半截雲中,除非細細去數過,不然安知它有多少個台階,可若細細去數,得多少時間,三師兄豈等得?高勒無奈,隻得搖搖頭道:“此山高入雲海,台階必是極多,待要我說出個多少來,卻是說不出來。”
佟犴笑道:“此石道自山腳直抵山頂,共有台階十八萬一千四百四十整。”
高勒雖早有所料,但乍聽得此數,也不禁啞然。
佟犴卻又問道:“小師弟,你可知為何這台階偏是此數?”這些事高勒如何知得,佟犴明明知其不知,卻又因何屢次相問?卻是佟犴怕高勒對其話不放心上,隻當耳旁風,故都是先問再答,待引起高勒的好奇心後,再一一解答,如此自是記得牢固了。
聞聽三師兄下問,高勒隻得搖頭以示不知。
佟犴解釋道:“迷蹤鬼步有九種基礎的步法,這九種步法前後各種穿插變換,就有了三十六萬二千八百八十種變化,這石道一上一下,即是此數,正印有迷蹤鬼步的萬千變化。”
這石道一上一下,按一步一階來算,卻需三十六萬多步才能走一個來回。高勒身強體健,便算他一個時辰能走二萬步,一天十二個時辰,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卻也只能走上二十四萬步。若想走上一個來回,卻差不多要一天半的時間,縱使高勒有大毅力,想到此節,也不禁色變。
佟犴早就盯著高勒呢,見其情形,便問道:“小師弟,殿中弟子也不是人人都要磨煉這鷲峰的,你只要將九種基礎步法學會,再勤加練習,在應敵之時,能運用自如,便也可以了!”
高勒卻道:“如我所料不差,幾位師兄必是都磨煉過鷲峰的吧?”
佟犴傲然道:“那是自然,我等身為師傅親傳弟子,八大冥差,自是不能同尋常弟子一般!”他卻用得是坑蒙拐騙加激將法,非讓高勒也在這鷲峰上磨一磨才算。八大冥差中,除前三位外,其余五人也只是在鷲峰上走過幾遭,卻算不得磨煉過。
高勒道:“既然師兄們皆是如此,我自當效仿諸位師兄所行,不練成迷蹤鬼步,絕不離鷲峰而去!”
“好,既然如此,那我現在就傳授小師弟迷蹤鬼步的樁功和身法!”佟犴道。
這迷蹤鬼步除了腳法,還有行樁法和身法,難怪把腳法印在這石道上,也不怕人偷學了去。正所謂“入門引路先行樁”、“若要贏人身法強”,這樁功和身法都是極其重要的,又以樁功為基礎。閻羅殿的樁功,練的不是靜樁,而是行樁,卻也是要在這鷲峰石道上練的。
當即,佟犴便把迷蹤鬼步的樁法和身法皆教於高勒,高勒用了一個時辰,盡都學會了。
佟犴見此,誇道:“小師弟,果然聰慧得緊,一學就會,一點就透,比師兄我當年都要強上幾分。眼下該教的,我已都教了,最基礎的東西,小師弟也都學的熟了。現在我就先給小師弟演示一遍,在這石道走上一個來回,然後小師弟卻要獨自慢慢磨練著了。”
說罷,佟犴便在山腳下的香爐裡,先點燃了計時的辰香,才甩衣袍展大步,向山上飛去。
雖是一階一階而上,但其身形之迅捷,卻狡如脫兔,快似猿猴,不一會就不見其影矣,石道上隻余一黑點,不停攀升而上,待後來,即徹底隱入雲中,全然再無蹤跡。
高勒不停的看著這香,眼瞅著辰香一點點短去,卻始終不見佟犴回轉。苦等無益,何不就此習練一番剛學的迷蹤鬼步?高勒想到這,便也甩開步子,將那九種步法,並樁法、身法一道練了起來。
一旦練了起來,高勒就忘了時間,待練了近百遭,猛地想起師兄來,再看那香,已燃得快盡了。他抬頭向石道上觀瞧,有一道身影,遊隼也似的飛掠下來。待佟犴下了石道,那柱香也正燒得盡了。
即以佟犴登峰造極的輕功,在這石道上一去一回,竟也用了一個時辰之久。
佟犴笑道:“小師弟,還有一事,卻要說於你知。這石道足印乃是祖師爺董嶽親手所刻畫,你若不登即罷了,你若登了,則必須練到能在半日內往返一次,才算過關!如若你起了半途而廢之念,即是對祖師爺的大不敬,師傅到時卻是容你不得的。登是不登,小師弟可要想清楚了!”
高勒心道:三師兄忒也小看人,你既能在一個時辰內往返一次,過關既足給了半日,何愁過不得。遂不加思索,便允了下來。
佟犴猜得高勒所想,不禁暗笑,整個閻羅殿,若論腳下的功夫,卻是佟犴第一,連師父羅闍也趕不及的,不然,何以派他去跟蹤廣寒宮主鄭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