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安慰陶香兒,並被她叫做程姐姐的女子,正是程錦,算是廣寒宮外院的一名小頭目。
陶香兒進了廣寒宮,從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天朝小公主,搖身變成了乾粗活的下等婢女。
好在大元末帝陶峙嶽雖貴為天子,卻一向粗衣粗食、簡單樸素,在生活上,和普通人家沒什麽兩樣。陶香兒雖受諸多寵愛,但那隻是情感上的,在衣食住行之上,毫無特殊的待遇。故雖逢此巨變,她倒也能適應,何況她本性善良、淡漠,於諸多外物並不喜愛,也正因此,她才舍得將那家傳寶玉,轉手就送給了初見的高勒。也正因此,她雖來到這萬人敬仰的廣寒宮,卻也心不快樂。
在她眼裡,這美輪美奐、晶瑩剔透的廣寒宮,更像是個冰窖,反不如漠北的那家茶館有趣,和瓊樓就更沒法比了。但瓊樓也和曾經不一樣了,記憶裡的歡聲笑語,都被恐懼所淹沒了。
陶香兒在廣寒宮住了近月余,在這一月裡,她時常被噩夢驚醒。在夢裡,她眼睜睜的看著父皇墜樓身故。雖然是夢,她卻知道,這是真的。夢雖血腥,但並不沒什麽值得驚懼的,在夢裡她也不會害怕。
可怕的是在夢醒後,當她清醒的認識到,最親愛的人,都同時永遠的離她而去了,那才是真正的噩夢,真正的令人心神俱駭。
人生豈有常,災禍不能防。昨日為公主,今日成仆娘。親人無一在,盡已見閻王。死者諸事了,生者最淒涼。
孤獨像無邊的黑夜,向她籠罩而來,令她感到窒息,連心似乎也慢慢變涼了。每當這個時候,都會有一絲燭光亮起,有一隻溫暖的手,緊緊的握著陶香兒,慢慢的溫暖她冰冷的身軀。
今夜又無月,燭光幽幽,卻無一絲溫度,清冷依如月色。
如果不是有程錦的照顧,陶香兒真不知怎麽活下來。“程姐姐,你如此恩待於我,卻叫香兒何以為報?”陶香兒感激的說道。
“些許關情,算什麽恩呢?再說,香兒妹妹,不也報答過我了嗎?”程錦微笑道,她長得算不上殊色,但一笑之下,卻明如朗日,令人心悅神怡。
“啊,香兒何時曾報答過了?”陶香兒凝眸端視,很是疑惑。
程錦捏了捏陶香兒的小手,笑道:“就在你剛剛說話的時候啊!”
陶香兒越聽越糊塗,搖頭道:“香兒愚笨,卻是聽不懂程姐姐的話!”
程錦聞聽,歎息道:“愚笨之人,往往心善;聰慧之人,心多可憎!”
陶香兒道:“這句話,香兒倒有些明白。可剛才說的,卻還是不明。”
程錦的感觸,一發即收,見陶香兒追問不休,便解釋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我待你好,是善;你感激我,亦是善,你我姐妹以善易善,正是互不虧欠!何言有恩,何言報恩呢?”
陶香兒聞聽,拍手歡笑,讚道:“程姐姐真是女中諸葛,說的話大有智慧玄機。”
“我哪有什麽慧智,也不過是個笨人而矣!”程錦呆了片刻,又說道:“在這冷冰冰的地方,像咱們這種蠢笨之人,不互相關愛,如何活得下去呢?”
畢竟年齡尚幼,陶香兒聞言,似懂非懂,便不深究了,轉而說道:“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這話真是好聽,虧程姐姐想的出。”她在心裡反覆品味著這幾句詩,腦海裡卻冒出高勒的樣子,貼身帶著的狼牙也變得有些燙人。
程錦噗的一笑,
說道:“傻妹妹,這話可不是我說得,乃是刻在絕情崖上的,我因喜歡其意,便記住了。” “真是奇怪!”陶香兒不解道:“既是絕情崖,卻何留此等至情之詩句?”
程錦心思單純,自不會生此問,又怎知為什麽,便說道:“這我卻不知了!”她看陶香兒仍皺著眉頭,隻得勸道:“天下不明之事甚多,誰又能盡知其緣由呢?妹妹快莫學庸人自擾了!”
“是啊,誰又能盡知其緣由呢?”陶香兒聞聽,重複道。這話像冰水一樣,將她淋了個通透。那夜瓊樓所發生的事,早已被傳得沸沸揚揚,廣寒宮雖離瓊樓最遠,但因與此事牽扯最深,故對瓊樓事變獲悉最早,所知也頗詳細。
在此間一月,陶香兒不用打探,隻要耳朵稍加留意,就已知道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麽。隻是她想不明白,為什麽以寬仁著稱的舅舅會突然反叛,他到底為了什麽呢,恐怕除了他自己,實在無人能知了。
好不容易捂熱的手,又變得冷如冰塊,程錦知她心中之痛,卻無從勸解,隻好道:“妹妹,長夜漫漫,你我姐妹既無睡意,還是一起打坐練功吧。妹妹若能練到誠意境,便可升為內院弟子,就可免卻這些粗活了。”
陶香兒自是從善如流,她沒想過要成為什麽內院弟子,但打坐練功確有助於清心明神,暫離諸多煩惱。她和程錦相對而坐,兩人雙手相合,緊貼在一起;腳卻是每人的左腳與右腳自我相合。
程錦自幼入廣寒宮,但因資質不佳,故被分入了外院。她確實不適合練武,十多年來,還隻是個致知境,剛剛能感受到身體內氣息的存在,而且這感知即為微弱,若有若無,似有還無。
如此微弱的氣息,連離體也難,如何能助人練功?
一個人要想以自身內力,幫人練功,自身功力至少要達到正心境。屆時,自身的內力如江如河,才能離體而出,幫人溫養肉身。
若是想幫人開通經脈,則是修神境的大武師,才能辦到的了。他們的內力已浩瀚如海,並化生出氣引,將這道氣引導入別人的體內,它會按照在原主人體內運行的路線,自發運行,如金切玉,幫人開通經脈,但這個過程實痛苦不堪,如萬蟻噬髓、千蟲啃肉,非大堅忍者,絕難受之。況且,大武師修煉氣引極為不易,這氣引乃是他突破凡胎,成就天人的根本,豈能輕易離體,倘若有失,則是自斷天人之路。所以即使是大武師,通常也都是用內力幫人溫養肉身而已,很少幫人疏通經脈。
但萬事皆有例外,陶香兒和程錦兩人無意中,卻打破了這個常規。
程錦的內息至弱,本不足離體,但這一月來,她確實以自己的內息,助陶香兒覺醒了內息,使陶香兒也成了一名致知境的武者。
雖隻是一名致知境的武者,但也比在高勒家講故事的大漢鏢師強多了,假以時日,陶香兒一招就能將那大漢打敗,這就是普通武者與感知到了內力武者的區別。
人的身體,小即如微塵,大亦如宇宙,只看我們如何觀,可天下人,往往都是外求,很少有內觀者,實是可悲。外求之物,雖得實未得,然內觀所得,未得而實得。
陶香兒與程錦兩人,糊裡糊塗的開創了新的練功法門,則要歸功於兩人的品性。她二人都很是單純、善良,毫無心機,潔淨如玉,明透如琉璃,彼此皆以真心相待,完全放開心神,兩人已渾如一人,故程錦的氣息,才能傳到陶香兒體內,又被陶香兒所感知。假如兩人中有一人心存雜念,或心不空明,存有戒備,那就不成了。
天下適合女子修煉的內功隻有兩家,廣寒宮和西泠樓,雖說是兩家,卻無本質上的分別,皆是以男女雙修為增長內功的法門。
陶香兒原既為大元公主,卻是不能學這兩家的武功,所以她之前並無一點武功的底子,短短的一月時間,卻成了致知境的武者,雖說有程錦之助,但也不得不說她天賦極高。
此刻,陶香兒的內息,比一月前的程錦,還要強上幾分。兩人在一起, 已不是程錦在幫陶香兒,反過來成了陶香兒幫程錦,但以這種方式練功,其實對陶香兒也是大有好處的。
兩人心意相通,氣脈相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連成一體。兩人連體練功,內息此消彼長,此起彼伏,相互映照,甚至互相激發。如此這般,自是比一人打坐練功更有成效。
真是,素女純心明如鏡,氣脈相連創神通。人生得遇一知音,何妨深山守一生。
兩人練了有一個時辰,直到卯時更鼓響,才各個收功。廣寒宮的弟子分為內院和外院,內院弟子有三百多人,都是各宮之主挑選的資質上佳少女,每日只需練功習武;外院弟子五百余人,卻多是收養的孤兒長大而成,資質低下,每人每日都有各種活計要乾,在負責的活計都做完後,才能擠時間練會武功。
外院眾女雖說也是廣寒宮弟子,其實說是雜役更為恰當。這一乾人多是又愚又懶之輩,雖有廣寒宮的頂級功法,擺在她們面前,但都自認資質不好,故並無幾人肯堅持練功。在乾完活計後,或倒身去睡,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或閑扯些風流逸事。
也正因此,程錦的武功雖隻是致知境,卻成了小頭目,手下管著五十多人。黃婆婆喜歡程錦的勤苦、本分、心善,從不與人亂嚼舌根,故在分派活計時,就對她特加照顧。她們這五十多人,負責的是,每日從山底,將綽羅斯部送來的新鮮牛奶提到山上來。雖也不輕松,但和洗涮馬桶、浣洗衣服、收拾屋子等相比,無疑好了很多,雖然這是個體力活,但卻乾淨、簡單、不會挨人打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