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犴調順內氣,回稟道:“吳祺師叔,此子名喚作高勒,乃是哈剌和林一牧戶家的養子,我見他聰慧伶俐,又質樸篤誠,實是塊上好的璞玉,若能拜入我閻羅殿,假以時日,必能成為我派的又一大支柱!故將他千裡帶回,想讓師傅收其為徒。”
吳祺聞言不語,其左鄰一人,卻柔聲道:“佟犴,天下之人,何其多也,然堪於練武者,實是萬不存一,能突破武道束縛,達到正心、修神境的,就更加微乎其微了。殿主何等身份,豈能隨便收徒,何況是你不知從哪尋來的、不知根底的野孩子,倘他將來不學好,或不成材,豈不是丟了殿主的臉面,亦有損我閻羅殿威名?”
這說話之人,和吳祺體態、面目極似,但形象卻相返,他身穿粗布白衣,臉色、頭髮皆白,唯眉與須又長又黑。此人與吳祺明明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卻又如此怪異,不能不說造物的神奇了。
佟犴聽罷,怒道:“吳禮師叔,這殿中之人,除了你吳家之外,恐怕倒都如你所說,皆是不知從哪尋來、不知根底的野孩子呢?就連我師父,也難逃你口呢?”
吳禮不禁啞言,他對羅^即使真有不滿,又哪敢明說半句,剛一時口快,真是追悔莫及。
“佟犴師弟,我叔父隻是在說你帶回的孩子,並無他意,你如此挑撥眾人關系,卻非我閻羅殿之福!”說話的,卻是坐於高勒右側第二位的男子,顏如玉,衣如雪,端生得好相貌。
“吳獅師兄…”佟犴剛要爭辯,卻被師傅給打斷了。那玉面白衣男子,正是羅^的二徒弟吳獅,因其生得白皙俊朗,名中又有一獅字,江湖人送綽號為照夜玉獅子。
羅^哪容得下兩個徒兒在外人前吵鬧,左右丟的都是自家的臉,當下說道:“佟犴,莫要和你二師兄鬥口。我座下現有八大冥差,二十八鬼使,共計三十六位徒弟,正合天罡之數,卻不能再額外收人了。你去帳房支些銀兩,另派殿中得力弟子護送此子回原籍吧。”
那吳禮聞言,精神大振,也道:“佟犴,殿主所言極是,師徒情分乃是天定,豈是隨意安插的?你不知從哪胡亂抓來的小鬼,也敢說是練武奇才,你以為這是逛大集買白菜嗎?”
佟犴對這位無能、卻地位尊榮的師叔最是反感,當即反譏道:“吳禮師叔,此子是奇才、是庸才,暫且不說。但我敢保證,若給他十年時間,必強過你十倍,你信是不信?不然你我打上一賭,若我所言有錯,十年後,我隨他一同離去,再不登此山一步。反之,則你離去,不得再回。”
吳禮又裝作啞巴,合嘴不語。他雖武功不如殿主羅^和親兄長吳祺,但聰明圓滑卻遠超二人,並以此為傲,故對同樣以聰慧著稱的佟犴敵意極深。正是一個身軀上,兩顆頭怎能共生;一張臉上,兩張嘴怎容得下!
佟犴想以激將法,激師叔吳禮和他打賭,好能讓高勒留在山上。老狐狸吳禮,豈不明白佟犴之意,當即打定主意,寧當縮頭烏龜,也不能讓佟犴如願。何況佟犴既說此子十年能達到正心境,成為通術的武士,則必會讖語成真,那就更不能讓此子留在山上了。
整個閻羅殿的高手,有一殿主,黑白無常、牛頭馬面四大長老,八大冥差,二十八鬼使。在這許多人中,隻有兩人練就了鬼眼神通,一是江湖人稱“漁燈引魂開地府”的羅^,一是江湖人稱“怪眼狴犴”的佟犴。羅^的鬼眼以威能著名,佟犴的鬼眼卻以善識著稱,老狐狸吳禮明知其能,
就更不敢打賭了。 佟犴見吳禮變成了啞巴,心中大樂,你以為我用的是激將法,卻不知我使的乃是瞞天過海、聲東擊西、暗度陳倉之計。他取過高勒贏來的仰天弓,雙手敬上,說道:“這位小兄弟於途中得一異寶,願作為拜師之禮,獻於恩師!”佟犴說罷,看向孔崇義。孔崇義對他微微一笑,不露聲色,似不識此物。
一道寒光即發即收,仰天弓已到了羅^手上,他只看了兩眼,就又將弓拋給了佟犴,說道:“我既不能收此子為徒,又怎好受人之禮,何況此弓並非善物,非福緣深厚者,則鎮壓不住,此子既能得之,那是他的緣法,還是由他管保吧!”
羅^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說道:“此弓既不祥,若流落到江湖上,則必生禍事,非武林之福。依我之見,不如就讓這位小兄弟在殿中做名仆役,於他好歹也能學些武藝,於武林也能免一場禍事,豈不是兩全其美之計?”
羅^頷首問道:“小子,剛才的話,你可成聽的明白?我徒佟犴要留你在殿中做名仆役,你可願意嗎?”
別說有佟犴給他使眼色,即使沒有佟犴的暗示,高勒也自是情願的,遂忙跪地叩頭謝道:“小子高勒雖是漠北低賤的放羊娃,可也聽過“漁燈引魂開地府”羅^大武師的名諱,真是天上雲裡的人物,怎能想到今日卻見到您老人家的真容,還有幸能在您老眼皮底下做個仆人,我自是萬個願意!”
那大師兄石虎和佟犴對視一眼,各含笑意。石虎和其師羅^一樣,所使的兵器都是單隻判官筆,故江湖人送了個綽號叫小判官!小判官石虎雖耿直質樸,不如佟犴聰慧,但跟其師羅^時間最久,自是最明白其師的心思,他這回可真又要換一個小師弟了。
高勒這一跪,其余人等都沒深究,卻不知這一跪,大有玄機。武林之中,跪禮向來是隻拜師傅的,高勒這一跪,羅^若是不願受,他又怎跪得下去。羅^既受了他的跪禮,那就是心裡已經把他當成弟子了,雖然嘴上在推諉,並不承認。
這也是理所當然之事。閻羅殿的武學根源,乃在楞嚴寺。其開派祖師董嶽,本是江湖上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日流落到滄海郡的大楞嚴寺,正遇其寺有一上師在開講《地藏菩薩本願經》,忽有所感,入定無名中!上師見此,生大歡喜,十日十夜,講《地藏菩薩本願經》不輟chuò(輟學,停之意)。
第十一日晨時,董嶽自無名中醒來,中不停頓,奮筆疾書一日,到傍晚時,寫就一部至深武學《生死簿》。他視楞嚴寺的那位上師為師傅,便將此書奉上。那上師一看,董嶽寫的乃是一部武學秘笈,喟然長歎,竟視這一等一的武學秘笈如敝履(破鞋之意),將它還與董嶽,搖頭回了禪房。遠遠的聽其道:“你視它如至寶,於我卻如微塵。”
董嶽無奈,隻得攜此書而去。他素聞嶺南郡多山,號稱有十萬大山,便自滄海郡東下嶺南郡,尋一深山老林,隱居三年未出。三年之內,他的武功從最低的格物境,連破致知境、誠意境、正心境,達到了修神境,成為大元天朝單手可數的大武師,從而被受尊崇。在大元天朝皇帝的支持下,他以龍城東北的清涼山作武場,建立了閻羅殿,成了一派宗師。
此時,董嶽已是名揚九郡、譽滿四海的大人物,便萌生了重回故地,再見那講經上師的想法,以出當年被輕視之氣。他再訪楞嚴寺,卻被告知,那位上師已圓寂多年,細問之下才知道,那上師回禪房後即沐浴更衣,於當夜便坐化了。
董嶽黯然而歸,此後卻對楞嚴寺始終敬奉如一,並在臨終前並留下遺訓:自我後,歷代閻羅殿弟子, 見楞嚴寺僧眾,即視其為師,永世不得與楞嚴寺為敵,有違我遺訓者,必遭惡報!
故,閻羅殿的武功,實脫胎於楞嚴寺。閻羅殿的鬼眼神通,乃是江湖上僅次於楞嚴寺佛眼的絕妙神通,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威能。
高勒在毫無防備之下,先後被佟犴、羅^以鬼眼神通探視過,佟犴知其才,羅^明其德,如此德才兼備的好苗子,上窮碧落,下至黃泉,也是難尋一個。如今卻從天上掉下一個,又撞到羅^的懷裡,他豈肯放過。國家要強大靠人才,一個門派要想興旺發達,靠什麽?不也要靠傑出弟子嗎?天下之寶,莫過於人。
孔崇義其人,心有九竅,正如其父,哪能看不出此等伎倆,暗自大急。他連看閻羅殿的長老吳禮數眼,這老鬼卻全然無動於衷,難怪江湖人給他起個綽號叫白無常,可真是反覆無常,收了那多好處,事到緊要關頭,他卻好意思袖手旁觀,甘心做一隻縮頭烏龜。
時不我待,孔崇義隻得忍著頭皮,親自上陣了。“且慢。”他出口阻止道。
大殿眾人的目光,一時都集中到孔崇義一人身上,這其中包括有兩位大武師、十一位和他同境界的真武士,而且這十三位豪傑都是含怒而視,雖沒催發內力,但就憑這股怒氣也夠他受了。他忙的運起家傳的浩然正氣心法,但這浩然正氣,對閻羅殿的內功有壓製作用,但對抵抗這怒氣卻收效甚微。他本一直端坐在椅子上,此刻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便順勢而為,俏然一笑,站了起來。袞秀龍袍,玉帶盈腰,倒頗為瀟灑,真好像是他主動站起來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