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犴待他們笑罷,才說道:“你們可明白了?”
張三、李小子等眾夥計互相看來看去,卻都不說話。
“我明白了。”高勒揚聲說道:“如我理解沒錯的話,飄風鬼手的真義,乃是借力使力、借風使風。剛才將張大哥、李大哥打飛的,卻是他們自己的掌力,佟師兄隻是順水推舟而矣,故張大哥掌力勝於李大哥,反敗得更快,敗得更慘!”
“哈哈,小師弟說得不錯!還看出什麽了?”佟犴微笑道。
高勒先向張三、李小子抱了一拳,才繼續道:“張大哥,李大哥,請恕小弟無禮,你們的飄風鬼手倒是練熟了,卻也練錯了。你們所練的已不能叫飄風鬼手,而應叫生風鬼手!”
張三、李小子本沒將高勒放在心上,此刻聞他所說,大為驚異、佩服,又聽佟犴稱他為小師弟,忙抱拳施禮,謝道:“張三(李四),多謝小師兄!”眾夥計亦道:“多謝小師兄!”
高勒大窘,還要謙讓,佟犴卻製止道:“行了,小子,風頭出過了,現在隨我上山去吧!”
這個謝字,高勒卻是當之無愧的。佟犴何等身份,雖常會指點殿內弟子武功,但豈會親自動手示范。張三本覺事有蹊蹺,此刻才知,佟犴指點他們隻是順帶,真正的用意卻是教導高勒,故他們向高勒道謝倒是萬應的。
高勒跟著佟犴出了店房,朝著大山裡走去,待到山腳下,立著一青石,上刻有大字,卻是“清涼山”。“清涼山”三字左下,還刻有小字,寫著“閻羅殿祖地”,再下面卻是被劃掉了。
兩人拾級而上,行有七裡,見一長亭,有兩位弟子迎出,抱拳道:“七裡亭值事弟子,拜見佟犴師兄,殿主有令,要佟師兄上山後,即可前往大殿,不得有誤!”
佟犴本不想停步,聞言一愣,收回抬起的腳,回身問道:“大殿中都有何人?”
兩弟子搖頭道:“這…弟子卻是不知!”
佟犴又問:“那今日可有外人上山?”
其中一個答道:“這倒是有的,過午不久,太學堂的少堂主孔崇義曾前來拜山!”
佟犴點點頭,轉對高勒說道:“小師弟,咱們且到亭中喝杯熱茶!”
歲入深秋,清涼山碧,茶煙如綺。
佟犴望著遠方,自說道:“自山腳青石,到此亭,共七裡,故名七裡亭,但我和大師兄、小師妹都更愛稱此亭為雪浪亭。太行郡冬季常有大雪,但無論多大的雪,卻從落不到清涼山上,天地一分白,唯清涼獨碧。雪與碧,就以此亭為界,亭下大雪皚皚,亭上樹木如碧。我那時年紀和你相仿,小師妹更小,大師兄便常帶我們來此玩雪、喝茶,並給這亭子起了新名,叫雪浪亭。”
高勒不知佟師兄為何突然說這樣,但通過他說的,可以想象出,雪後的山色,是何等奇麗壯美。“小子。”佟犴突然叫他。
“佟師兄可是有話要對我說?”高勒問道。
“小子,我問你,假如你隨我上山後,師傅卻不收你,你可會怨我?”
“我隨佟師兄一路南下,所見所聞,皆是平生不敢想象之事,憑此一點,我一輩子都會感謝佟師兄。師傅若不收我,那是我命中沒有這等福分,又怎能怪佟師兄呢?大不了,我拜佟師兄為師就是。”
“這等胡話,以後休要再提。我倒是想收你為徒,怎奈沒那分資格。我輩練武之人,唯有將武功錘煉到修神境,成就大武師之位,才有資格收徒,
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規矩。我閻羅殿乃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大派,我派弟子行事,必要循規蹈矩,切不能像那些無名小派之人,自身功夫沒練到家,也敢胡亂收徒,實是誤人子弟!” 高勒點頭稱是。
“你既不怨,我又何懼?走吧,到了大殿,萬不可再胡說八道,一切看我眼色行事!”佟犴說的輕松,心卻難安。
兩人再啟程,已不是緩緩而行,佟犴施展開輕功,帶著高勒,一腳抬起,十階已過,如飛鳥盤桓,直上山頂。
一座座亭子,擦身而過,高勒細細數來,共有七座亭子,如果是每七裡一座的話,那就是四十九裡了,此山之高,真是令人驚歎。
登頂之後,山平如鏡,很是廣闊,各種高大建築,鱗次櫛比。早有弟子在山頂相候,向佟犴施禮後,即在前引路,帶兩人來到最高的大殿外。此殿極其雄偉,高掛一豎匾,上書閻羅殿!
高勒跟著佟犴步入殿內,佟犴朝著大殿正中高坐之人,跪地叩首,說道:“弟子佟犴,拜見恩師!”那人必是閻羅殿主、佟犴師傅、號稱“漁燈引魂開地府”的羅^大武師了。高勒隨其跪地,卻忍不住偷眼向上觀瞧。
那人雖坐著,亦顯巍峨之勢,必是個高大粗壯的好漢,穿著一身粗布黑衣,很是素樸。他高坐在上,殿中又光線明朗,高勒卻看不清他的臉,像有薄霧籠罩一般,那雙眼睛卻很是駭人,好像隱在江霧中的兩盞幽黃漁燈。高勒一看之下,就覺得那兩盞漁燈越來越大,愈來愈亮,直變得浩如日月,大殿、眾人早已消失不見。
“高小哥,快醒來!”佟犴急喚道,在師傅面前,他不敢冒然稱高勒為師弟,隻好喚作高小哥。
高勒聞有相喚之聲,慧至心靈,忙閉上雙眼,頓時從幻夢中醒來,再不敢向上偷瞧!
“哼,小子,你本事沒一分,膽子卻不小!羅^大武師,號稱漁燈引魂開地府,你以為是白叫的嗎?憑你也敢偷窺羅^大師的雙瞳,真是不知死活!”
殿內眾人,分兩側而坐。高勒右手邊坐有五人,四名老者,各穿黑、白粗布衣服,長得奇形怪狀,各具特色;四人之下,坐有一人,年紀不大,英氣逼人,身穿袞秀龍袍,更添華貴之氣,說話的就是他了。
高勒左手邊坐有七人,也都穿著或黑或白的粗衣,年齡都不甚大,其為首者,似最長,也不過二十五歲上下,長得橫眉朗目,一團正氣。他聞聽袞袍人之言,不禁說道:“我師傅的雙瞳雖厲害,但於良善之人卻是無害,若有奸狡之徒、包藏禍心之輩,看了我師雙瞳,倒是難逃死劫。這小兄弟敢和我師傅對視,可稱得光明磊落,不失為一條好漢,經此一遭,於他也大有好處!師傅…”
“石虎,且讓你師弟將此行正事講說一遍,其他雜事稍候再議!”羅^開口道。
高勒心內明了,那穿袞龍袍的必是太學堂的什勞子少堂主孔崇義了,一團正氣之人則是大師兄石虎了。
佟犴聞師傅之言,忙將他夜追廣寒宮主鄭紓到哈剌和林之事,如實講述了一遍。
未等羅^開口,孔崇義急道:“那女孩你可看清了?可是廣寒走狗陶峙嶽之孽女?”
佟犴卻不理睬他。
“崇義,我輩練武之人,時刻皆要緊攝心神,你如此毛躁,怎能成就武師之位?怎麽統領太學堂?怎地執掌天下?”羅^訓罷,又說道:“我閻羅殿的迷蹤鬼步,雖不如廣寒宮的乘風步靈動迅捷,但若論在黑夜裡匿行藏蹤,卻遠勝於彼。佟犴既說那女孩是小公主陶香兒,則必定是了。”
孔崇義怎敢對羅^不敬,忙起身抱拳,謝道:“叔父教訓的是,崇義一定改正!隻是那妖女鄭紓將陶氏余孽帶回了廣寒宮,卻當如何,此女不除,終究是禍害!”
羅^冷然道:“廣寒宮我尚且不懼,何況陶氏一幼女?難道我的義兄,堂堂的聖人後裔,號稱仁義滿乾坤的孔子淵,連一幼女也容不下了嗎?這要傳出去, 豈不令江湖人恥笑!”
孔崇義淡然一笑,說道:“叔父誤會了,這是小侄之意,卻不是家父的意思。”
羅^冷笑不答。那夜太學堂、閻羅殿、漢壽莊、西泠樓、鐵龍舟、十萬山六大派圍攻瓊樓,羅^率閻羅殿徒眾守把東方,西泠樓眾女守把北方。那廣寒宮的妖女鄭紓,竟似怕了西泠樓主蘇曉,逃走時居然不直走北方,而是先東後北,要從閻羅殿借路。
羅^不知是顧念舊情,還是不忍陶氏絕後,終是未加阻攔,縱敵而去,隻是令三徒弟佟犴,尾隨其後,以防他變。隻是沒想到,陶峙嶽送走的不是兒子,而是女兒。孔崇義雖說其父並無斬草除根之意,羅^又豈會相信,這必是孔子淵派兒子來試探自己的意思。兄弟之間,凡事直言就好,何需如此彎彎繞繞?羅^不禁暗惱。
羅^一惱,大殿立時又陰冷三分。孔崇義倒泰然自若,太學堂修煉的內功乃是浩然正氣,最不怕諸天穢氣侵襲,然他知羅^發怒,怎會傻得自撞槍口,當即再不言語。閻羅殿的眾徒,卻不輕松,一個個忙的運氣相抗,連張張嘴也做不到了。高勒就更不濟了,牙咬得直響,雙腿不停打顫。
“佟犴,廣寒宮主鄭紓自哈剌和林北遁後,你又幹了什麽?你身後站著的,又是何人?”說話的,卻是坐於高勒右側首位的一老者,其人衣黑、臉黑、發黑,唯眉與須,又長又白,甚是怪異。但此人功力卻是極深,他一開口,就將殿內的陰氣都化去了,一身武功恐不在羅^之下。
閻羅殿內眾徒真是如蒙大赦,如釋重負,如臨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