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雷聲響徹天地之間,大雨像銀河一般倒泄而下,三天三夜不停息,布裡亞特草原似成了大海,草原人似成了活在水中的魚鱉、蛤蟆。被抑製了兩個整季的生機,也像這場雨一樣的蓬勃洶湧,整個布裡亞特,一夜間,就從枯黃變成了翠綠。
三日後,雨停歇,忽蘭家僅剩下的十隻羊,不待主人的命令,就奔向了蕩漾的草海。
高俅趕緊騎馬追了上去,大雨過後,草原上會形成很多沼澤、流沙,連馬都能吞沒,何況是羊,這僅剩的十隻羊,可是他們一家賴以生存、發展的根基啊,絕不能有一點點閃失。
急急的馬蹄,剛剛遠去不聞,就以一種更焦急且雜亂的節奏,又跑了回來。忽蘭看見馬背上的男人,正像風一樣向她飛來,他大笑著,呼喊著,沒有握馬的韁繩,雙手高高舉起,像托著什麽東西。
馬奔到忽蘭近前,前蹄高高揚起,揚天長嘶。高俅敏捷的像隻鷂鷹,一個翻身,就從馬背上滑了下來。
“忽蘭,我們有孩子啦,我們有孩子啦。”他直接跪在了大地上,雙手伸向忽蘭,托著個光溜溜的男嬰。
只看了一眼,忽蘭就深深喜歡上了這個孩子,她像一隻不能生育的母羊,急切的盼望著能有隻屬於她的羊羔。“高俅,這孩子是哪來的?”但她善良的本性,還是使她克制住了這種貪欲。
“撿的,就在不遠處那條乾涸的河床上,咱家的羊群在那圍成了一圈,我好奇的靠了過去,發現有一隻母羊,正在給他喂奶呢!忽蘭,這是我們的孩子,上天賜給我們的孩子啊!”
忽蘭一把抱過了孩子,緊緊摟在懷中,眼淚滾滾而下,像剛過去的大雨一樣。“神聖的蒼天啊,是我錯怪了您,我一直在為不能懷孕而惱怒您,卻不知在命運的前方,您早已為我安排下了一個不同凡俗的兒子。”忽蘭也跪在了大地上,高舉著男嬰說:“這場雨,不是從地上下的,而是從天上的銀河來的。我的兒子,不是從我的肚子中降生的,而是從天上的銀河降下的。我布裡亞特綽羅斯部阿剌圖之女、漠南人高俅之妻忽蘭,將我兒命名為高勒,意為河流,因他本是自天上的銀河降生的。”
高勒的母親忽蘭來自布裡亞特草原,自是燉得一鍋好羊肉,熬得一壺好奶茶,所以高勒家開了飯館後,南來北往的商隊,都愛照顧他家的生意。但來的都是負責保護商隊安全的鏢師和趟子手們,大商人和領隊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帶著奢華的大帳,又有技藝精湛的南方廚子相隨。高勒家的燉羊肉雖香,但飄進他們高貴的鼻子裡,就成了熏人的臭味,所以他們是不會來這裡的。
高勒對那些天天躲在護從堆裡,藏在華麗衣服裡的大商人,向來沒有好感。母親忽蘭曾經告訴他,草原上的男人,除了刀劍再無朋友,除了刀劍再無依靠。父親高俅在傳授他清嶽劍法時,則如是說,習我高家清嶽劍者,當巍峨如高山,雄立天地間,寧作白玉碎,不為泥瓦全。所以,他對這些藏藏oo、賊眉鼠眼的大商人,很是看不起。倒是那些滿身汙跡、散發怪味、魯莽粗俗的鏢師、趟子手,更討他喜歡,何況這些鏢師、趟子手每個都有一肚子的故事,什麽號稱人間望玉鉤的西泠樓主蘇曉,號稱一劍能抵百萬兵的大俠客唐周,號稱魚燈引魂開地府的閻羅殿主羅^…
講故事者,眉飛色舞,唾沫星亂濺。聽故事者,目瞪口呆,如癡如醉。“小子,聽故事用的是耳朵,又不是手。
大爺的嗓子都要起火啦,你倒是給續碗奶茶,讓我潤潤喉嚨啊。”講故事的鏢師重重的拍了下高勒的肩膀,看來他對高勒這個只顧著聽故事,卻忘了履職盡責的聽眾,很是不滿。 “小子,快去續茶來,我們弟兄們,還能短了你的茶錢?快去啊,說書的不走,故事還能長腿跑了不成?”同桌的趟子手們,紛紛掏出幾個銅錢,扔給高勒。高勒眼急手快,連忙使了一招海底撈月,就把漫天的銅錢,抄在了手裡,只剩下一枚,眼看就要落在地上,他不慌不忙,腳尖一勾,就將這枚漏網的銅魚踢起,用嘴穩穩的將它叼住。
“好”,“好”,眾趟子手紛紛拍手喝彩,連那位領頭的鏢師都不禁眼神一亮。眾人的反應,讓高勒很滿意,這是他從小練就的本事。一個頑皮、可愛的小男孩,無疑能給走南闖北、離家千裡、孤苦煩悶的鏢師們, 帶來不少的樂趣。高勒剛剛能滿地跑的時候,來店裡用餐的漢子,就開始把一枚枚銅錢拋來拋去,來回逗弄他,天長日久,倒讓高勒練就了一招小手段。這些風裡來、雨裡去的漢子們,或許看見高勒,就仿佛看見在家中等著他們歸來的兒子一般,很是親近,有些人高興之下,就會把自己的絕活,教給高勒,再讓高勒表演給眾人看。
高勒自小就極聰慧,學東西極快,這些年下來,就學會了五花八門不少小把戲,雖不能上陣對敵,卻也練就了一副好身體。
鏢師連喝了三碗奶茶,清了清喉嚨,又講道:“上一回我們講到,太學堂、閻羅殿、漢壽莊、西泠樓、鐵龍舟、十萬山六大派齊聚五湖郡雲夢湖裡,歃血為盟,要推翻廣寒宮的傀儡大元天朝,建一個自主的太平盛世,造福天下百姓…”
一陣寒風刮了進來,眾人都忍不住打了個N瑟,鏢師的余音,全被嗆了回去,他卻捂著嘴,不敢咳一聲,豆大的汗珠,嗒嗒的掉在桌子上。他僵坐在那裡,別說轉身、擦汗,連眉頭都不敢皺一下。一道冰冷刺骨的殺意,釘在他後心的位置,隨時能把他爆成一堆冰晶血霧。
來者,必是個高手,一個正心境的武士,甚至是修神境的大武師。鏢師蹉跎了半生,隻是個在格物境摸爬滾打的武者,就連致知境的邊都沒摸到,沒想到螻蟻般的自己,卻惹怒了一位超越武道的存在。就在他以為必死之際,那道冰冷刺骨的殺機,卻蒸發消散了。但他卻不敢回頭去看,只顧著低頭喝茶,一碗又一碗,碗中空空如也,哪來的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