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勒抬頭向門口望去,進來的卻是,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兩位美貌女子。那年長者頭戴雪白尖頂羔皮帽,臉罩素紗,外披白狐裘,內穿乳白色桂花絲裙,真是全身上下一分白,除雙明眸漆如夜。她明眸轉動,將帳內細細打量了一番,後挑了張離門最近的桌案,帶著小姑娘坐了下來。
“小哥,來兩碗香茶!”
其聲婉轉,聞者心酥。
高俅本坐在大帳的最深處,聞言就要站起,卻被忽蘭死死的按住。他像一隻受驚的猛獸,全身功力瞬間提升到極點,體內好似響起陣陣泉水噴湧之聲。以他現在的狀態,衝到門口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但他知道,在這位女人面前,他不會有那一眨眼的時間。忽蘭同他一樣緊張,帳內的所有人都清楚,進來的是什麽人,除了高勒。
漠北一原,漠南九郡,敢以桂花為飾者,皆出自一地,廣寒宮。廣寒宮,實有七宮,除廣寒宮外,別有玄女宮、素女宮、采女宮、洞玄宮、玉房宮、紫閨宮,七宮以廣寒為首,各宮之主,皆是修神境的大武師,並稱廣寒七仙子,故其能以一宮之力,獨抗漠南九郡八大門派。
高俅自幼修習家傳的強身劍術,一身武功好歹了達到誠意境巔峰,內息噴湧如泉,可他在面對這個女人時,卻如蚍蜉欲撼大樹,如他所料不錯,此女人必是廣寒七仙子之一。如果那位鏢師,知道自己能在廣寒七仙子的殺機下而不死,不知是被直接嚇死,還是激動而死?廣寒七仙子的狠辣,比她們超絕的武功還要出名。
高勒卻渾然不知這些,正是無知者無畏,傻人自有傻福。
他不覺得這女人可怕,隻覺她比天鵝還美,聲音比百靈鳥還動聽。他有心賣弄自己的本事,一手托著瓷碗,一手托著長嘴茶壺,待到了女人桌前,左手輕輕一拱,一隻瓷碗就被彈起,滑出一道曲虹,落在那女子身前,一絲聲音也無,另一隻碗,也被他同樣落在小姑娘身前。
高勒右手一拋,就將茶壺頂在了頭上,穩如生就一般,頭稍稍一低,熱溢濃香的奶茶,自壺嘴飛下,落入兩女身前的瓷碗中,碗中的奶茶微微隆起,卻未濺一滴、未溢一滴。
“你真厲害!”
小姑娘大呼道,又突的收聲,偷眼瞄著對面的女人,見她並無嗔怪之意,才放下心來。
布裡亞特男人酷愛摔跤,女人酷愛跳舞,無論是男子的摔跤,還是女人的頂碗舞、安代舞,都講究身體細微的抖動、講究使用巧勁。高勒的小把戲都是從她母親那學來的,他表演這個小把戲,並不是好心,而是存了壞心思。用此種方式,倒茶者不易,喝茶人更不易,茶倒得太滿,已高出琬口,形成一個弧形,隻要稍微一動,就會灑出。
那女子卻渾似白覺,她一手撩起面部的素紗,一手端起茶碗,將奶茶喝盡,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雲淡風氣,不著一縷。
小姑娘看看高勒,又看看那女子,眉頭皺成了一團,又突的變得眉開眼笑,她低下頭,趴在碗邊,像一只在河邊飲水的白鷺,一口氣將奶茶吸光。
“哈哈,這可難不住本公…本姑娘。”
小姑娘抬起頭,咯咯笑著,鼻尖上還沾著一滴晶瑩的奶茶,見高勒的示意後,她俏臉微紅,用袖口擦淨了鼻子。
高勒又給她們續上奶茶,隻是用平常的方式。
“你叫什麽名字?”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一會瞧著高勒,一會瞄著對面的女子。
“我叫高勒,
你呢?” “我叫陶香兒。諾,這是我給你的。”小姑娘見那女人不說話,越發大膽了,她從懷中掏出塊玉墜子,遞給了高勒。
“我沒有貴重的東西送你,這兩顆狼牙項鏈,是我的父親和母親送給我的禮物,我一直貼身帶著,珍若生命。你的禮貌太過貴重,我隻能將它送給你,雖然它並不貴重,但我對你的情誼,卻和你的玉一樣!”高勒從脖子上取下狼牙項鏈,遞給了小姑娘。
小姑娘慌的站起身,邊接過狼牙,對面的女人已起身,準備離開了。
“對了,這個也給你!一會要是有人追來,問我們的蹤跡,你就告訴他,沒見過我們。記住哦。”小姑娘掏出一錠金子,遞了過來。
高勒搖搖頭道:“不,我不能為一錠金子,就出賣良心,而說謊話!”。
“那就算是茶錢好了。你告訴他也無妨,反正他也不是我們對手,我隻是心煩身後總跟條癩皮狗!”
“我家的茶,並不值一錠金子,何況阿媽告訴過我,人的情誼,比金子還珍貴,你要給我茶錢,就是不把我當朋友!”
“好吧,我得走了,師傅脾氣大的很,我可不敢惹她生氣。”,小姑娘吐了下舌頭,慌慌的追了出去。
高勒站在寒冷的北風中,看著她們像生出了翅膀,變成了兩隻鴻雁,逆著風飛翔,消失在遠方的長空裡。
高勒默默的進了大帳,鏢師一夥早跑了,高俅和忽蘭各乾著手中的活計,全當剛才的事沒發生過。
就在高勒以為今天不會有客人來了,厚厚的門簾被掀開了,冷風裹著一個黑衣漢子鑽了進來。他顯是冷的厲害,直接找了張離炭火最近的桌子坐下,“小哥,快來三碗熱茶!”。
高勒一見此人,心中恍然。此人鼻高眼陷嘴翻牙外露,穿著一身黑不拉幾、冒著油光的皮衣,果真像一條大黑狗,連高勒見了都厭惡,何況是陶香兒那麽個粉嫩的小姑娘了。
高勒一連給他倒了三碗奶茶,轉身剛要走。
“小哥,且慢,再來上三碗!”
黑衣人的嗓音倒頗為渾厚響亮。
高勒回身一看,一轉身間,三碗茶全光了,此人不簡單,他慢悠悠的續了三碗茶,心裡就仔細上了。
“小哥,且住。”
他又叫住了高勒。
“客官,還需要什麽?”高勒聽他說話和善,膽子也大了幾分。
“小哥,我有一事向你打聽。”
“客官盡管問,你是我的主顧,你問什麽,我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此甚好。剛剛可有兩個美貌女人從這路過,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高勒直搖頭道:“沒見過。今天除了阿娘,我再沒見過別的女人。”
“胡說,我一路跟蹤她們到了這,你怎說沒見過?”
“客官,布裡亞特有句俚語,獵狗的鼻子雖好,卻尋不到野狼的蹤跡。”
“小鬼頭,即使我的鼻子不好,耳朵卻靈得很。我剛明明聽到你沒要那小姑娘的金子,還說絕不扯謊話,怎麽轉身就扯謊騙我?”
高勒見這癩皮狗早全知道了,卻故意戲弄他,心中暗惱,挺胸道:“為了金子說謊,那是小人所為;為了保護朋友,那才是,才是俠客之舉。”
“哈哈”黑衣人狂噴口茶,大笑道:“就你個小鬼頭,還想當俠客,我看你是故事聽多了吧!”
“小鬼怎麽了,我看卻比躲在牆角、偷聽人講話的黑毛鼠強多了。”
“小鬼,你既不喜偷偷摸摸的老鼠,我卻要抓你回去,當個鼠子鼠孫!”黑衣人突然變臉,手如鐵爪,向高勒肩膀抓來。
高勒早防備著他,見他變臉,心知不妙,就地來了個滾地十八翻,正好避開了黑衣人的鐵爪。
“咦”,黑衣人抓空,不禁老臉一紅,他再不客氣,整個人飛身而起,使了招惡狗撲食。
高勒起身還沒跑出兩步,就覺背後惡風襲來,就要把他卷走,他趕緊氣沉丹田,使了個千斤墜。事出突然,黑衣人閃電般的身影,被高勒一滯,不覺頓了一下。
高俅蓄勢良久的一劍,快如流星,就點到了黑衣人後心,他若不放開高勒,勢必要殞命當場。
黑衣人感到背後有一座山嶽,向他撞來,這要是挨上一下,非粉身碎骨不可。他不知出手的是誰, 但想來必是潛伏的廣寒宮高手。他不愧是出自名師、成名已久的正心境大武士,咬破舌尖,以血為媒,使了一招閻羅殿的秘術-鬼影重重,又施展出迷蹤鬼步,才躲開這一劍,趁機撕裂帳頂,夾著高勒,惶惶而逃。
一塊黑布,像一片羽毛,從大帳頂上的裂口,緩緩飄落而下。
高勒被人夾在腋下,猛烈的風,像刀子一樣,生刮著他的臉,眼睛睜不開,耳朵轟轟的像雷鳴。他心裡清楚,根本沒有風、也沒有雷聲,這風雷都是因他們速度太快而造成的。他心中充滿疑惑,這黑衣人,怎麽能比他家的大黃馬跑的還快!
黑衣人跑了很久,高勒被晃來晃去,昏了幾次,又醒了幾次,早已不知身在何時何地。
“小鬼頭,別睡了,我們可要進城了。”
高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見黑衣人已經停下了,但還夾著他不放,他用力一掙。黑衣人順勢放開了他,高勒落地,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舌頂上顎,閉住一口氣,硬生生的站穩了!
黑衣人不禁讚道:“好小子,骨頭倒挺硬!”
高勒理都不理他,辨出方向,就往北走,走了幾步,卻又折了回來。
黑衣人坐在原地笑道:“你倒是走啊,回來做甚?”
“我要走,你為何不攔著?”
“為何要攔?你要回去,我絕不阻攔!”
“哼,鬼知道你一夜跑出了多遠,靠兩條腿,我怎回得去?你不說要進城嗎,城在哪?我要買匹馬,好去尋我阿爸、阿媽!”
“行,那咱就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