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殺我。“
勁夫一愣,貼在耳邊的手機抖了抖。他正一邊向母親匯報好消息,一邊旁敲側擊母親的新戀情,“我一直覺得吉姆不錯,把你像奶奶一樣地巴結著,你怎麽就是不看好他。”
“他呀,他太娘娘腔了。”
“是不是你太man了,把人家的男子氣給嚇回去了,就像我,見到你也只能當自己是隻小雞仔。”
“誰說的,我才不man呢。”母親尖聲反駁,一付氣急敗壞的樣子。
勁夫哈哈地笑,他很滿意母親的反應,她是真的把他當男人看了;如若以前,她只會順著他說我是man,我是man,誰讓我們的JEFF還是小綿羊呢。他的心情像這初春的太陽,暖意洋洋又清爽和煦。
他穿著棉布的長褲襯衣,褲子是灰白色,襯衣是淡綠色,長袖高高地挽起,柔軟的頭髮搭在眉梢,眼睛陷入一片陰影裡,遠遠望去像一株乾爽清新的白楊。
“不,我感覺得到,有人要殺我,我感覺得到。”
勁夫把手機拿開,茫然四顧。
陽光很好,燦爛卻並不耀眼,路邊綠蔭成林,空氣裡有一種隔離塵世的安靜。每次來三番市,勁夫都有一種格外留戀的感覺,他很喜歡這裡,繁華卻並不浮躁,而且還有一種遁世的冷寂。
這句漢語聲音雖然不大,卻像從石頭縫隙裡潰散出來的,帶著無法回避的某種意圖,清晰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他四周張望,終於在前面的一株木棉樹後,看見一位倚著樹身,低頭打電話的女孩。她的頭髮很長,也很濃密,像面紗一樣把臉和脖頸遮得嚴嚴實實。
“我不怕死,有時候……”聽得出電話對頭的人在大聲呵斥她,“他們真的是自殺麽,我不相信……那包東西如果能救我,你又為什麽不救,我知道它救不了我……“女孩的聲音並沒有刻度壓低,在這裡她的漢語就像鳥語,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停止了抽泣的聲音聽上去分外肅殺哀婉。
勁夫有些為難,他不想聽,可偏偏只有他聽得見,沒辦法,他只能盡可能地放慢腳步,可依然離那個聲音越來越近。
他心裡的興奮一直沒有消散,剛才從市科技委員會出來,他的一個機械設計作品將要被到美國最高評審委員會,如果勝出,有可能進入美國傑出工業設計獎的爭奪。連老板斯蒂夫都許諾,明年讓他全面負責公司新產品的開發和研究。
“啪”的一聲脆響,一切驟然遠去,像一把鋒利的刀,斬斷了他所有的聽覺視覺。女孩的聲音像斷了線的風箏,只剩下雜亂的話外音。過了好一會兒,耳朵才重新有了聲音,眼睛也恢復了明亮。他低頭一看,一盆盆栽碎裂在他的腳邊,泥土四濺,花的根部完全裸露出來,碩大的葉片癱在一邊。
他倒吸一口涼氣,倏的意識到,剛才貼著眼皮滑過的那片陰霾就是這盆高約七八十公分的綠色植物,植物頂端開著一朵已經開始敗落的粉色花朵。他仰起頭,右邊是一幢八層的洋房,支在外面的窗台幾乎家家都放著不少盆栽。陽光變得和煦,無風,窗台上的花盆穩絲不動,像釘在那裡的一幅靜物畫。
手機裡母親還在哇哇大叫,JEFF,JEFF,聲音淒厲,他忙安慰了幾句,不顧母親的反對和嘮叨就掛上。
“上帝,狗屎。”右邊一個男人捂著臉蹲在一邊,血從額頭慢慢地滲出來,不一會兒就順著手腕往下直淌,肇事的瓦片帶著血猙獰地落在他的腳下,鋒利處還掛著一絲沾著毛發的肉沫。
勁夫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額頭,額頭沒血,手臂上卻赫然一道大口子,血流得比身邊的老兄一點也不少,半個袖子已經浸透。鑽心的疼痛開始冒出,傷口順著那條胳膊向全身蔓延。
“噢,天哪,你們真是命大。”旁邊的人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指著樓上叫罵。“這麽大的花盆要是掉在頭上,肯定沒命,誰乾的,是故意麽……”有些人慫恿他報警,說肯定能夠得到補償,還有人已經開始撥打110。
“有人要殺你們。“一道清冷的聲音,不陰不陽地傳過來,所有的人都一愣,回過頭,道路邊停著一輛紅色的跑車,車裡坐著一位女子,戴著墨鏡,幾乎遮去了半張臉,長頭髮被吹得四散,橫七豎八地擋在眼前。她正抬頭看著陽台,用手指了指。
“不會吧。“有人小聲嘀咕。
“愛信不信。“跑車轟地一聲躥出去,她冰冷的聲音還留在原處。她又說了句只有勁夫明白的漢語。
勁夫又抬頭看看右邊白色的樓幢。所有的花草都長得生機勃勃,在這早春的陽光下,葉綠花紅,。也許是失血過多,那嫩綠可人的花葉竟然漸漸變得刷白,像被陽光刺穿了葉片,再也存不住丁點生命的跡象,他跌坐在路邊。
警車和120同時到達,韻律不同節奏相似的刺耳鳴叫讓勁夫猛地清醒過來,
他的傷很醒目,雖然血已經凝固,疼痛也跟著凝固在傷口上,但翻卷的皮肉已經腫了起來,咧開了一條大大的通紅的口子,凝固的血下開始往外滲透明粘稠的不明液體,看著比血更讓人驚心。
剛才在周身蔓延的灼燒感已經消失,但陡然升起的煩悶卻讓勁夫心慌氣短,他蹙起眉頭,擠出人群,想盡快遠離這突如其來的禍端。
警察叫住他,“嗨,先生,你這是要去哪裡?”
勁夫猶豫了一下,冷言道,“我有急事,要先走了,不可以麽?”
“你看看他。”警察指了指已經歪倒在地上,情形看上去很糟糕的那位老兄,“你怎麽可以走。”
勁夫更加不耐煩,沒好氣地說,“他與我有何乾。”
警察走上前,說另一個傷者已經出現了迷糊現象,可能會說不清現場的實際情況,需要他盡一個公民的義務。他一邊說一邊上來攙住他,勁夫不滿地扭動了兩下,感覺警察的手勁很大,完全將他鉗製住了。他站住,冷冷地掃了警察兩眼,對方一愣才微微松動了手上的勁道,把他扶進了120救護車。
救護車開出了老遠,他才回頭,人已散去,那片狼藉還在,乾淨整潔的路邊像炸開了一個醜陋的犬牙交錯的傷口。他的心不由地沉了一下。
到了醫院那位老兄的血也基本止住了,神志也清醒了過來,但醫生不顧兩人的反對,不但處理了傷口,還堅持要給他們兩人輸些葡萄糖,於是,警察的問詢就在急診室裡同期進行。
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兩人對當時的情景都很模糊,一瞬間的事情,只有一些零散與此毫不相關的印象,說來說去就那幾句話。只是警察卻反覆問他們是不是第一次來這條街,為什麽從這裡走,到這附近有什麽事情麽等等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位老兄當即就不高興了,說怎麽我們倒成了嫌疑犯了,我們來幹什麽和這件事情有關系麽。
勁夫一直沒說話,煩躁的情緒在身體裡不斷地發酵,似乎一張口就會爆發出來。
警察說,“說說嘛,排除一下其它可能性。”
“什麽可能性?”勁夫問。“蓄意謀殺麽?”他突然想起那個坐在車裡亂糟糟的女人清冷的話,不知為什麽,這一刻,他覺得她仿佛是一個從天而降的閻羅,而且他已經想起那個聲音就是那位躲在樹杆後打電話的女子的聲音。
“有毛病。”勁夫冷笑一聲,也不知是笑自己還是笑那個女人。
警察吱吱唔唔了半天,說他們只是懷疑這件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因為那裡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由於房屋正處路邊,那裡的安全一直抓得很到位,窗台放置花盆的架子是專門設計製做的,有專人負責管理。
那位老兄從床上嗖地坐起來,“謀殺?”他眉頭緊皺,眼珠轉個不停。“為什麽?”
“也不一定。”他說,現場的警官已經來了電話,說是一對年輕夫婦打架,打到了陽台,把花盆撞了下來,實屬意外。他們已經被拘留中,肯定會受到處罰。“這就是例行詢問。”
勁夫的心咯噔一聲。他恍惚記得第一次抬頭看那幢樓時,視線所及的窗口窗簾全部緊閉,根本看不出一絲人跡,而第二次抬頭時,有一個窗口的窗簾被撩開了一角,一個佝僂的老頭,眼神驚厥地瞄了一眼下面,和他的眼神擦著邊交錯而過,明顯帶著幾分驚慌。
“而你們和他們沒有任何的交集,一個在矽谷一個在洛杉磯,
到這裡來純屬意外。”警察哈哈地打著岔。
“難道就不可能是報復社會,這種人渣到處都有。”老兄不依不饒。
“那得看審訊的結果。”警察正經起來。“這種人的確有,所以……”他聳聳肩,“珍愛生命,好好生活很重要,感謝上帝吧。”
“你這是什麽屁話。”老兄嘀咕一聲。
警察說輸完液就可以走,如果覺得身體不行,也可以申請住院治療,後續問題他們會處理。勁夫張了幾次嘴,始終問不出什麽。
液體還有大半瓶,幾乎一分鍾才滴兩三滴,時間被無限期拉長,讓人無法忍受。窗簾被風吹起輕輕地飄個不停,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房間裡流淌。
勁夫呼地坐起來,抬手拔了輸液管,提前走出病房。原來的好心情似乎被那啪地一聲脆響凝固住打碎了,他有些氣急敗壞。
電梯口站滿了人,電梯上去卻一直不見有下來的跡象,他快步走到安全通道,想從樓梯口跑出去,心裡憋得難受,胸口悶悶得喘不過氣來。有一男一女兩個華人在拐角大聲說話,氣氛很不友好。他猶豫片刻,不願意冒然上前,也不想再回到病房,踟躇間他停下了腳步。
男人說,你怎麽總弄些狀況,以為我一天沒事,就是給你提鞋的。
不是麽。女人背對著勁夫,穿著白色圓領T恤,一條破洞牛仔褲,T恤下擺的一角零亂地掖在褲腰裡,手裡提了件外套,雙肩背包隨意地搭在肩頭,一頭長發亂糟糟的。
那是以前。男人氣哼哼的。
怎麽,現在是不是因為沒錢給你了,我有錢,他們不給,我可以給。女人嗓音尖利,充滿挑釁。
傑德。男人沉下聲,語氣變得冰冷,帶著一絲嚴厲不耐煩。
怎麽不叫楚楚了,你還記得你以前是怎麽叫的麽,楚楚哇,我的好楚楚,小公主,小糖心。女人聲音誇張妖嬈,怪聲怪氣,身體也跟著擺動個不停。
你別神經了,不怕所有的人都聽到,是麽。男人壓抑著怒火。
我不怕。女人聲音朗朗,轉過頭,那位先生,別躲著了,出來一起聽聽。她哈哈地笑。
這個聲音正是那個閻羅般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的聲音,‘有人想殺你們’。可那淒清森冷的語調和眼前這嘻笑怒罵恣意暢快的聲音又怎麽會是一個人。
勁夫尷尬地站出來,雙手舉起,示意無心之過,並非有意而為之,隻好回頭又往病房走。
夠了。傑德,我不忍心說破,你自己還不清楚麽。你現在不是以前了。以前你是楚楚,是公主,現在你只是傑德。算了,我再仁致意盡一點,這麽說吧,你說說以前你享受的那些奢華是一個正常的十幾二十歲的女孩子應該享受的生活麽,開跑車住洋房出門人有人提包進門有人侍候,你說東人家不敢往西,你說西別人只能往西,你以為你是神麽?不是吧,那麽,你現在所遭遇的也會是別人所不曾遇見的,這就是公平,知道麽,這個世界幹什麽都是要還的。 他哈哈一樂。我知道你還有些錢,夠你一輩子花的,知道麽,好好生活,這樣才對得起你父母的死。以後,別再有事沒事找我了,我也不可能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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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殺我,我知道’。女人躲在樹後的聲音從心底又泛了出來。
走進病房的一瞬間,勁夫側過臉。那個男人穿著西裝襯衣,頭髮收拾得乾淨利索,皮鞋鋥亮,輕軟地踏在地面上,幾乎聽不見一點響聲,轉眼只剩下一個背景。
歐陽楚楚。一句蹩腳的漢語。另一位警察舉著一張紙走到女人身邊,仿佛小聲對她說著處理意見。
女人側過身,臉部側影柔美,有著少有的少女才有的那種光暈。她看了好一會兒,似乎突然醒過悶來,兩眼猛地一瞪,駭人的凌厲衝出眼眶,“罰款?處罰?搞錯沒有,是他突然闖到大馬路中間,沒撞死已經是他幸運,我好心把他送進醫院,替他報警,怎麽又成了我的錯……”
走進病房。那位老兄還在那裡愣怔著,保持著適才他離開時的坐姿,看見他進來說,不對呀,我記得是個六七十歲的老男人,不是年輕夫婦,什麽意思,真有貓膩。
勁夫的心又顫了一下,沒接話,隻淡淡地掃視了他一眼,老兄的眼裡有一種冰裂的紋路,一邊是恐懼一邊是憤怒,眼珠飛快地轉個不停。勁夫猛一回身,又推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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