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萬裎疲憊地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廳一室,還是租的,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生活垃圾。
將工裝掛在衣帽勾上,張萬裎小心地整理了下衣服。倒不是他愛面子,因為按照公司規定,衣衫不整者會被扣掉一定的工資,而這是他唯一一件最體面的衣服。
家裡的冷清,他已經習以為常了。當年生意失敗不久後,老婆就和他離了婚,孩子房子歸了老婆。這事兒張萬裎並不怨恨老婆,因為他知道她不是個嫌貧愛富的女人。本分、勤勞、節儉才是他老婆的真實寫照。
那又為什麽會離婚?原因還是出在張萬裎身上。
有些人面對失敗會越挫越勇,他們會總結經驗,再次卷土重來。但張萬裎顯然不是這樣的人,半生心血毀於一旦,他根本無法從這沉重的打擊中走出來。他開始用懷疑一切的眼光看待世界。偏激、暴躁充斥著他身體的每一顆因子。那段時間,甚至連女兒都不敢靠近他半步。
他試圖改變過,可是沒用,心理創傷顯然很難愈合。家裡的氛圍越來越壓抑,女兒原本開朗的個性也受他影響,變得自卑而又敏感。在和老婆深談過一次之後,兩人和平分手,他淨身出戶,把所剩無多的財產交給了妻女,只希望她們以後可以過的稍微幸福一點。
就著一小瓶最便宜的酒,吃了一桶泡麵,張萬裎坐在客廳裡開始發呆。時間已經過去很久了,他的心裡還是有些隱隱的發痛。
如果沒有那個混蛋,自己的生意現在肯定做的很大了,家庭依然幸福,女兒說不定已經出國留學了吧。可惜沒有如果……
客廳裡燈閃了幾下,隨即熄滅。張萬裎咒罵了一句,剛準備起身去看看,燈光又突兀地鋪滿了整個屋子。這突如其來的燈光,讓張萬裎的眼睛有些不適,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可當他閉眼的那一瞬間,他眼睛的余光發現屋裡多了一個人。
不是幻覺!張萬裎很確認這一點。是什麽東西?是鬼嗎?恐懼的冰冷爬滿了全身,他迅速睜開眼睛,朝那個方向看去。一個臉上罩著奧特曼面具的家夥正坐在單人沙發上。
是人就好!張萬裎亂蹦的心稍稍安定一些,發麻的手腳也有了絲感覺。這屋裡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他所有的工資,除了生活必需,其他全部轉給了老婆。
“張萬裎,你想報仇嗎?”面具人淡淡的說道,聲音是個男人,聲線聽上去很蒼老。
張萬裎一愣,心裡疑惑,這家夥認識我?報仇?報什麽仇?難道是公司的小李跟我惡作劇?我不就是搶了他的客戶嗎,至於這麽惡整我?
不怪張萬裎遲鈍,人就是這樣。當你仇恨的對象遠遠高於你的層次時,絕不會有什麽報仇的念頭,甚至連嫉恨都不會太頻繁,最多就是留下對自己無盡的悔恨。
可那個面具男下一句就讓張萬裎的心裡出現了劇烈震動。
“虎子,我有可以弄垮他的證據。”面具男看出了張萬裎的遲疑,提醒了一下,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虎子這個名字,就算死張萬裎都不會忘記,如果有證據,能報仇,張萬裎一萬個願意。但是,這個神秘的家夥為什麽這麽好心?他為什麽不自己出面?還是虎子派人來試探他的。
一瞬間,張萬裎的腦海裡浮現出了無數個念頭。想到自己現今的境遇全是拜虎子所賜,報仇的熾念充斥了他的腦袋,幾乎張口就要答應下來。可隨即他就清醒了,殘酷的生活教會了他謹慎。
扳倒虎子哪有那麽容易?萬一打蛇不死,自己遭殃也就算了,可妻女怎麽辦?會不會連累到她們?就算僥幸扳倒了虎子,對自己有什麽好處呢?難道還能回到從前? 越想,那顆渴望報仇的心就越淡!
就在張萬裎準備張口拒絕的時候,面具男仿佛能夠看透人心,再次開口。
“辦成這件事,我給你兩百萬,再送你的女兒出國留學。”
張萬裎頭上青筋一跳,雙拳猛地攥緊,眼神遊移不定,他用嘶啞的嗓音說道:“我……我能……先看看證據嗎?”
“可以。”
面具男將一份平板遞給張萬裎。
接過平板的手有些顫抖,張萬裎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這才點開文件。越看,張萬裎的眼睛越亮,隻到看完了所有的東西。張萬裎心裡有數了,只是還有一個疑問,雖然明知得不到答案,但是他還是決定問問。
“你是誰?為什麽……”張萬裎試探地問道。
面具男揮手打斷了張萬裎的提問,說道:“做,還是不做?”
張萬裎這次沒有任何的遲疑,點了點頭。
“那就開始吧!”
“現在?”
“錢在你的臥室裡,明天早上我希望看到結果!否則……”面具男丟掉了最後一句。
話音剛落,屋裡又陷入了一片漆黑,和上次一樣,依然是一秒鍾之後,燈又亮了。只是……張萬裎的眼裡滿是不可思議之色,那個人又這樣莫名其妙的突然消失了,仿佛他從來就沒出現過一樣。
錢?在屋裡?
這是張萬裎回過神後的第一個念頭,猛的站起身來,因為動作太大,腿被重重的磕到了茶幾上。張萬裎咧嘴呲牙,忍著疼痛,衝進了臥室裡。小小的單人床上擺著整整齊齊的錢堆。大概擺放的人有某種強迫症,摞與摞之間都碼的嚴絲合縫。
張萬裎用顫抖的手去撫摸這些紅彤彤的紙幣,如同愛撫情人一般輕柔。
待激動過後,張萬裎突然瞳仁一縮,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回家後,進過臥室拿酒。當時床上什麽也沒有。就像那個神秘人一樣,這錢也出現的一樣突兀。整整200萬,擺放在床上這麽大一堆。他是什麽時候、又是怎樣把錢放進來的?
發熱的頭腦終於被恐懼所冷卻。一股森寒之意沿著他的脊椎爬滿了全身。
那個家夥太可怕了!
面具男最後說了什麽?張萬裎終於想起正事了,他拚命的回憶。明天早上之前!還有那句否則,平淡的字眼此刻在張萬裎的腦海裡,迸射出凜冽的殺意。
陳信站在天台上,看著張萬裎遠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這家夥可算開始乾活了,他的耐心差點耗盡。
今晚的事情,陳信反覆設計了很多次,種種情況都提前想到,包括張萬裎的退縮。他把自己放在張萬裎的立場上推演多次,發現仇恨只能是推動此次行動的誘因,只有利益,才能讓這個家夥孤注一擲的去幹這件有幾分冒險的事情。
將所有人性方面的事情考慮清楚後,還有一個技術方面的問題。為此,陳信不得不回末世找到了謝瑩。還好,女孩表現得若無其事,這讓陳信松了一口氣。
謝瑩給了他一塊可以改變聲音的金屬薄片,只需要錄入其他人任何一個發音,然後將它含入口中,你的聲線就會變的和那個人完全一樣,就算使用儀器也無法分辨兩者之間的區別。
至於其他的事情就很簡單。開鎖只需要EP掃描,微型無人機就可以輕松完成,陳信提前進入房間。開關燈是為了掩護光學迷彩,至於如何離開?方法更粗暴,那臥室裡不是還有一屋子錢嗎?張萬裎看錢的時候,陳信就大搖大擺地開門離開。
剩下的事情就得靠張萬裎去做了,陳信已經盡量將自己摘了出來。以後就算有人調查此事,也只能查到張萬裎身上,並且張萬裎此人有報復虎子的動機和時間,一切都能解釋的很完美。
雖然陳信隱身幕後的嫌疑也不可能就此完全洗乾淨,但警方不可能為了一個嫌疑,將緊張的警力資源一直放在自己身上。至於其他人的懷疑,陳信表示毫無壓力。
唯一的漏洞就是張萬裎本人,對此,陳信也預設了防火牆。第一,今晚種種匪夷所思之事,必會給張萬裎留下深深的恐懼,讓他不敢亂說。第二,就算他亂說,別人相不相信是一回事,就算相信,也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陳信就是面具人。第三,也是最為關鍵的一環,送張萬裎的女兒出國留學。通過事先的調查,陳信發現張萬裎對妻女的感情相當深厚。只要掌握了他女兒,就能讓其投鼠忌器,不敢出去亂說什麽。
陳信並未就此離去,他依然監控著張萬裎的一舉一動,對於他接下來會怎麽做,陳信有些好奇,因為陳信只是將所有的信息告知了張萬裎。
此刻,張萬裎正站在吳芳華家的樓下,抬頭數了數樓層,對方家裡的亮著燈。
很好,這樣可以省卻很多麻煩。張萬裎松了口氣。他並未直接上去,而是掏出手機給吳芳華發了個短信。
“XX賓館,XX房間,八月五號下午。”
看到這兒,陳信眼前一亮,不由感慨著,張萬裎大大滴狡猾。陳信仔細在腦海裡咂摸了一下,越咂摸越有味道。三個詞透露了吳芳華偷情的關鍵信息,同時又很好的保護了自己,就算以後警察查到這條短信,只要張萬裎不腦殘,就拿他沒辦法。畢竟張萬裎沒有執法權,擅自跟蹤調查他人信息,也特麽是犯罪。
再高的智商也比不了豐厚的社會閱歷,陳信暗自提醒自己。何況自己並不聰明,這段時間接觸的這些人,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發完短信的張萬裎並不著急,掏出一隻煙,悠閑的吸著。吳芳華遲遲沒有回復,看上去似乎沒看到短信,或者根本不在乎一樣。
陳信並沒有切換視頻信號,他只是等著張萬裎的下一步舉動。5分鍾後,張萬裎將煙頭碾滅,這才掏出手機播出了吳芳華的號碼,依舊沒人接聽。張萬裎冷冷一笑,開始編輯了一條新短信。
“兩分鍾後,我去找虎哥聊聊, 也許他會對某些東西感興趣。”
短信發出去不到十秒鍾,吳芳華的電話終於打了過來。張萬裎笑了起來,並不著急接聽,掐著表,直到快到撥號時間結束的時候,張萬裎按下了接聽鍵。
“你是誰?”話筒裡女人的聲音很鎮定。“不要搞這種無聊的惡作劇!”
“惡作劇嗎?”張萬裎冷笑道:“那麽,吳女士,再見。”
張萬裎果斷的掛掉了電話。
電話很快再次響起,這次張萬裎很快就接通了電話。
“你要多少錢?”
“我不要錢,只需要見面聊聊。”張萬裎笑道。
“哪裡?時間?”
“你家樓下!現在!不要耍花招,既然我敢來,就有敢來的道理。懂嗎?”張萬裎依然含含糊糊的說道。
接下來的事情就和陳信想的完全一樣。吳芳華看到了那兩段自己為主角的高清視頻(偷情和放帳本),張萬裎提出了報仇的要求。吳芳華根本沒有多作考慮,就答應投案自首,並且拿帳本舉報虎子。
吳芳華也是個聰明而又果斷的女人,陳信暗自想著。她看似沒有絲毫掙扎,反而更加讓陳信讚歎,因為那是她唯一的活路。無論是偷情還是私藏帳本,虎子都不可能讓她繼續活下去。
接下來吳芳華的話就更加證實了陳信的猜測。這個女人心思也是極其縝密,她提出自己去投案自首的同時,張萬裎必須同步將所有的證據發布到網上去,另外還必須盡量將信息散布給傳統媒體。多管齊下,這樣虎子即使反應過來,他也無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