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街的燒烤店裡。

　　桌子上擺滿了空酒瓶，葉尋與林沫二人沉默不語，自顧自地喝著悶酒。

　　下午監控裡的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了他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休息吧，生活總要繼續過下去的，保重好身體，等我酒吧開業了，去我那裡喝幾杯。”

　　林沫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想幫忙，又不知該從何下手，

　　人，葉尋不缺，

　　錢，葉尋更不缺。

　　眼下他想的更多的，反而是晚上還能不能睡的著覺。

　　於是他叮囑了葉尋一聲後，便起身走了。

　　葉尋點點頭，有些怔然，過了半晌後，也晃晃悠悠地起身朝外走去，

　　帳已經被林沫結了。

　　禦江台大酒店，昔日江城最大的酒店，現已是昨日黃花了，漆黑的大樓，在這江城最繁華的地帶顯得格格不入。

　　幽幽的大廳，仿佛擇人欲噬的深淵巨口，望之莫名地令人感到心寒。

　　透過玻璃，在漆黑的大廳深處，葉尋似乎看到了一雙血紅的眼睛，揉揉眼再一看，卻又沒了。

　　或許是酒喝多了的緣故吧。

　　搖搖頭，安慰著自己，正欲轉身取車回家時，突然發現門口不遠處有個人在盯著他看，身影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晰。

　　那人見葉尋目光望來，便走出了陰影。

　　他看起來大概二十多歲，身材高大，約有一米九多，背挺的筆直，氣質不錯，可卻穿著一身略有些破舊的衣服……

　　可以說，很土。

　　“狗子?”

　　看著來人，葉尋微微一愣，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一笑，確實是真誠的，這半年來，他還是第一次這麽開心地笑。

　　“葉子！”

　　青年也笑了起來，神態看起來很是憨厚，不過那一雙眼卻並不平凡，雖是夜晚，但依舊明亮――

　　或者說，是鋒芒畢露。

　　高遠，

　　外號“狗子”，葉尋的發小，關系好的可以穿一條褲子，可算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了。

　　他身形乍一看起來，像是從部隊裡出來的軍人，威武挺拔。

　　但葉尋知道，其實他是剛從監獄裡出來的。

　　高遠走過來，用力抱了抱葉尋，顯得極為開心。

　　葉尋歉意道:

　　“對不住了狗子，最近家裡出了點兒事，我都忘了今天是你出獄的日子了，沒能去接你。”

　　高遠一擺手，憨笑道:

　　“這有什麽的，我這不是自個兒來了麽，你家裡出什麽事了?”

　　“進去說。”

　　葉尋在身上摸索著找到鑰匙，打開酒店大門，開燈，示意高遠坐在沙發上。

　　高端華麗的酒店卻不營業，再加上葉尋滿是蕭條的形象，高遠心裡一咯噔，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眼中忽然閃過了一絲慌亂之色。

　　酒店出了這麽大的事兒，鬧得沸沸揚揚，所以乾脆停業了，下午葉尋給員工們結了工資，把他們都遣散回家了。

　　倒了兩杯白開水，又自前台的抽屜裡取出一包煙來。

　　葉尋坐在沙發上，拆開煙，遞給高遠一根，點上，將父母與酒店的事都說了一遍，沒有絲毫隱瞞。

　　高遠聽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沉默著一語不發，手指間的煙都燒完了，還沒扔。

　　“在想什麽?”

　　葉尋將熄滅的煙頭撇下，又點了一根，叼在嘴裡。

　　他原本是不抽煙的，

畢竟學醫，想著將來要經常出入手術室，有抽煙的習慣可能會影響工作，　　但自從父母出事之後，就不由自主地抽了起來，而且還越抽越凶。

　　高遠聞言回過神來，搖搖頭，問道: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葉大少吐了口煙圈，煙霧朦朧，如夢如幻。

　　“想找私家偵探碰碰運氣，與警察雙管齊下，一起查查這案子，看能否水落石出。

　　對了狗子，你沒地方去吧?

　　乾脆就和我一起呆著吧，反正我錢多的花不完。”

　　他現在拿著的是父母的銀行卡，自己卡裡的錢花沒了，也懶得轉帳，於是就乾脆這麽用了，

　　卡具體有多少張，每張卡裡具體有多少錢，他沒細數過。

　　反正，

　　都是一長串晃眼的0。

　　高遠默默掃了一眼茶幾上的煙，

　　利群富春山居圖……

　　於是點頭笑道:

　　“特麽的，你這幅財大氣粗的嘴臉，可真讓人喜歡。”

　　他沒什麽一技之長，又是從監獄裡剛出來的，想找份體面的工作非常難，雖然不想抱兄弟的大腿，但眼下確實沒什麽好辦法。

　　況且，以二人的關系，實在不需要去計較什麽。

　　“葉子，我想起了李國峰。”

　　“李國峰?”

　　葉尋聞言一怔，驀然失神了起來。

　　說起來，高遠當初之所以入獄，就是因為這個李國峰，而且，葉尋與這件事也有很大的關系。

　　李國峰，

　　已經死了。

　　高遠因為過失殺人，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那年，他們讀高三。

　　距離高考已經不遠了的時候，高遠與李國峰因為點兒小事，生起了爭執，

　　繼而大打出手。

　　高遠體格高大雄健，又熱愛體育運動，李國峰自然是打不過他的，

　　不過高遠事先可沒想著要殺他，隻想揍他一頓出氣罷了。

　　二人從班級深處，打到班級門口，李國峰邊打邊退，鼻青臉腫，

　　想認輸，卻又礙於面子，不肯低頭。

　　恰巧這時候，葉尋自樓道走到了班級門口，

　　戴著耳機，聽著音樂，哼著歌……絲毫沒聽到班級門口的動靜。

　　邁著輕快的步伐，一隻腳伸到了門口處，卻沒想到，李國峰倒退著出來，腳後跟正好卡在了葉尋的腳上，

　　然後，

　　身體後仰著，突然失去了平衡，

　　被門裡跟出來的高遠狠狠一腳踢中了胸口，

　　倒飛著，半個身子跨出了護欄，頭昏腦漲之下，沒拉住欄杆，從六樓摔了下去，

　　死了。

　　要是李國峰的身體沒失去平衡，多少也能擋高遠一下，

　　但事情偏偏就是這麽巧。

　　不過高遠也是個牲口，那麽重的腳力，誰挺著胸口挨上了，至少也得斷根肋骨，下手忒沒個分寸。

　　葉尋那一腳，確實是無意的，且隻有高遠一個人看到了，班裡的其他人都沒看到，

　　當然，死了的李國峰自然也知道自己是怎麽失去平衡的。

　　或許在他心裡，葉尋是故意絆他的吧，畢竟葉尋與高遠的關系那麽好，幫一把下個黑手也是正常的。

　　葉尋偶爾也會想，不知在李國峰的心裡，到底是恨高遠多一點兒，還是恨他多一點兒?

　　可惜，李國峰已經死了，

　　死的很慘，

　　沒法回答他的疑惑了。

　　高遠沒問葉尋是不是故意的，因為沒必要問，也沒什麽意義，

　　就算是故意，他也不會去怪葉尋。

　　……

　　“我們對不起他。”

　　葉尋悵然輕歎。

　　“葉子，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麽?”

　　聲音幽幽，在空寂的大廳中回蕩，讓葉尋的心驀然生起了一分涼意。

　　“你想說什麽?”

　　高遠隔著朦朧的煙霧，看著葉尋的眼睛，張了張嘴，顫聲道:

　　“我見到他了！

　　就在半年前，我見到李國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