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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伏》第13章 悔不當初盼可歸
  離別前夕。

  清風渡的甲板上,一張圓桌,兩張凳子,幾碟動了幾筷子的小菜,散亂的酒壇,迷醉的兩人。

  明月高懸,兄弟夜話。

  方徇晃了晃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壇,捋了捋舌頭,盡量使自己吐字清晰“石頭,你知道我對你印象最深的是什麽嗎?”

  石皓傻笑了兩聲,隨之掂起一壇酒放在方徇面前,自己也拿起一壇“嘿嘿嘿,方徇哥,你說過佩服我聰明機智,有謀略,這些我都記得。”

  石皓的舌頭已經有些卷。

  方徇拎著酒壇,就往石皓身邊挪,邊走邊說道:“不對,是你剛被抓地牢那晚,遇到染風寒的我,喂的那碗飯。”

  方徇看了看夜空,似乎是在回想那晚。這事他一直藏在心裡,從未跟人提起。

  “我敬你”方徇雙手抱著壇子,十分認真的看向石皓。

  石皓以審視的目光重新打量了方徇一眼,隨即也站起身,大口猛灌“喝”。

  “哈哈哈”

  “哈哈哈”

  “……”

  二人哈哈大笑好一陣。

  “方徇哥,雖然武力在乾夏國並不受待見,但在這亂世,武力才是站穩腳跟之根本。”石皓想了想,覺得還是有必要就洪九萬之事解釋一下。

  方徇繞了一圈,回到自己的位置“石頭,我明白。”

  石皓也不多說,自己又喝了口酒,夾了口菜。

  再次坐下後,方徇的神色有些黯然,更準確的說是有些痛苦“石頭,有些話,我藏在心裡,憋著難受,今天趁著酒勁,不吐不快,明天一覺醒來,你就當我是酒後醉話,胡言。”

  石皓本就猜測方徇今晚有話說,所以並不覺意外,他隻是微微頷首,又在桌子上擱了兩壇酒,等待下文。

  “我有提過家鄉嗎?”方徇沒有去開酒,而是看向石皓,問道。

  石皓點點頭“羽桑國京都鎏淮九畔胡同,比之乾夏國稍稍強盛的另一小國。”

  “對,沒錯,石頭,抱歉,我騙了你。”方徇拆開壇封,灌了一口酒,歉意的看著石皓,又說道:“是出生鎏淮沒錯,但並不是九畔胡同,而是城內富商巨賈之家,家裡蒙祖輩福蔭,留下偌大的基業,爹去的早,家裡的事情就全靠娘親操持,日子過的倒也富足安康。”

  說到這裡,他歎了口氣“唉,都說人呢,若是衣食無憂,就會吃喝玩樂,這話一點沒錯,人以類聚,物以群分,結識的也全是狐朋狗黨。”

  石皓擔心接下來聽到的話和一個字有關,“賭”。

  果不其然,就聽方徇說道:“吃喝嫖賭,吃喝嫖,我沒多大興趣,後來隨著京師幾位大少去了幾次九畔胡同的富貴賭坊,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最開始輸了我就欠,欠了娘就還,娘親疼我,隻要我一哭一鬧,她就會給,後來,家裡的基業讓我敗得一乾二淨。”

  石皓聽到這裡,猛然站起身,“啪”的一巴掌扇在那張看上去憨厚,人畜無害的臉上,怒不可遏“這一巴掌是替你娘親打得。”

  石皓就這樣冷冷的看著他。

  方徇低著頭“石頭,你打得對,後來我還是不知悔改,向親戚朋友鄰居去借,去騙,繼續去賭,家裡垮了,母親到處和人說好話,去向人借錢幫我還債。”

  石皓實在是怒其不爭,他很想上去踹方徇兩腳,不過還是壓製住了,他要聽聽接下來方徇怎麽說。

  “再後來,我就不敢回去,無數上門討債、逼債的人,

我不敢面對,娘親偷偷讓人給我傳話,讓我暫時不要回去,到外地去避避風頭,還說人活著就好,一切有娘呢。”  說到這裡,方徇哽咽了起來“後來的某一天,得知娘親病了,很嚴重,我夜裡偷偷跑回去,想看看她,卻看到我家門口全是討債的,我沒敢進去,在得知姨娘在照看娘親,我才稍稍安了心。”

  “我知道我不孝,卻不知道自己居然不孝到如此地步,娘親將自己的嫁妝全部變賣,搬出祖宅租賃房子,就為了給我還債,而自己病至需要吊命,硬是瞞著我,怕我擔心。”他說著,狂扇自己耳光。

  “接下來,我下定決心靠自己的勞力賺錢,風風光光的回去,卻被伢子給騙了。”方徇萎靡的神色在提到靠自己的時候似乎有了些許神采,不過很快又暗淡下去。

  “咎由自取”石皓冷冷的撂下一句。

  “我覺得我很窩囊,很無用,作為男人起碼的擔當都沒有。”

  方徇抱起壇子,“咕嚕嚕”往嘴裡猛灌一大口,看向方徇,哽咽不止“以前我不敢提起,也怕提起,是怕石頭,你瞧不起我。”

  石皓沒有說話,他的確憤怒方徇的作為,但說到底不過是個旁觀者。

  當時的方徇當局者迷,前行的路上,走了岔道,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而今醒悟,正應了老話“浪子回頭金不換”,改之則矣。

  但此刻,石皓實在是說不出什麽往事如雲煙,一笑置之之類的話。

  方徇等了許久,不見石皓回應,他心中忐忑:“石頭,我……”

  “罷了,我氣個什麽勁,方徇哥做錯了,需要做的是彌補,而不是兄弟的埋怨,以後你離開了碼頭,每月的銀錢入帳,除了必用開支,其他的,我都會盡數寄往鎏淮,方徇哥大可放心,伯母那邊若是有其他事,盡可寫信支會我,我會立馬趕去。”石皓打斷了方徇,說出一番斟酌許久的話。

  方徇神色一怔,淚水悄然劃過臉頰,他趕忙裝作去看夜空,隨即摸索著,單手拎起酒壇,聲音有些顫抖,道:“喝”。

  兩壇相碰,待方徇低下頭時,臉上、身上,滿是酒漬,他訕訕一笑“喝多了,連酒都喝不進嘴裡,灑的到處都是。”

  石皓不點破,也跟著笑了笑。

  “石頭,你說到了我回去的那天,會晚嗎?”方徇轉身望向江面,問道,聲音平靜,絲毫沒有醉態。

  石皓聽出了弦外之音,起身走向船邊,他確實有些醉了,腳步有些飄,趴在船沿,看了看船下靜靜流淌的江水,又回身看著方徇“方徇哥,我爺爺以前常跟我說,人哪,這輩子,拿得住是自己的,拿不住是別人的。活著時,求一日三餐,富貴榮華。病時,只希望掛念之人陪伴床榻。當要離開人世時,能夠握住最親之人的手,道一句離別。走後,有他親手所捧的一g黃土,墳頭陪著說說話。”

  “方徇哥,將來不管如何,一定要回去看看,不然真就悔之晚矣。”石皓的鼻頭酸酸的。

  爺爺的最後一程沒去送,那g黃土沒上,也還沒陪著說說話。

  方徇此刻蹲在地上,早已泣不成聲“娘,你等著我,孩兒一定會回去看你,一定要等我……”

  石皓走到方徇的身邊,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方徇哥,伯母會等著你。”

  石皓的神情有些落寞,喃喃道:“你還有時間,我已經沒了,爺爺的最後一程我沒能親自去送,被人誆騙到如今也沒勇氣回去質問,連自己的本來名字也要藏著掖著,不敢用。”

  突然,石皓對著扈江吼道:“但我石皓說過,一定有那麽一天,我會回到那個地方,總有些人,有些事,我會一筆一筆清算的。”

  吼完後,石皓心境瞬間平和,眼神中也恢復了幾絲清明,仿佛又回到平時那個睿智淡定的模樣。

  方徇看了看石皓,低頭若有所思。再次抬頭時,又如往日般,憨厚不失精明,傻傻一笑,這次他心中的大石落下,是由衷的高興。

  他一蹦站起,坐回凳子,喊道:“來,石頭,我們繼續喝。”

  石皓笑著起身,再次開封了兩壇酒。

  二人開懷暢飲,不多時,酒入佳境,醉意朦朧,方徇趴在桌子上,含糊不清的說道:“石頭……我明天就走了,你如今可以告訴我,當天牢裡的那塊硬石,到底是怎麽破開的吧?”

  方徇一直惦記著這事,如今離別在即,若在有時還得不到答案,那就真是如鯁在喉,憋得難受。

  石皓咧嘴一笑,眼睛驀然間帶著一絲狡黠“嘿嘿嘿,煉晶石,我在一本古籍中剛好見過此類石頭,其堅如鐵,但卻有致命的弱點,遇到一定量的酸腐類東西,就會與之相融,就是這麽簡單,融化掉了。”

  “然後,你還記得當時我們兩人……噓噓噓……攢了多久嗎……”石皓賊賊一笑。

  “哈哈哈……我說你天天要那玩意,還一個勁的讓我多來點……最後再由我挖地道……哈哈哈……”方徇一聽石皓的解釋,再想起當時二人一尿解千愁的場景,就忍不住的哈哈大笑。

  ……

  兩個少年醉在清風渡,爛醉如泥。

  ――――

  第二天,石皓醒來,發現方徇已經不見,昨天說好送行,人卻走了,他不放心,於是他攆去了龜馱峰,在岷嶺官道上,看見了一老一少的背影。

  他沒有再去追,而是站在高處望著那兩道身影良久,才驀然轉身,喃喃道:“方徇哥,期待他日的重逢。”

  岷嶺官道上,洪九萬嗅了嗅徒弟送的好酒,沒舍得喝,又重新掛回腰間,說道:“哎,徒弟,為什麽沒向你的好兄弟說出你去學武的另一個原因?故作高深?還是不想兄弟覺得有虧欠?”

  方徇根本不搭理他,繼續往前走。

  “好徒兒,你就和師傅說說嗎?不然師傅心裡感覺有個蟲子一直在啃咬,很難受。”洪萬九嬉皮笑臉的快走兩步,走到方徇身前,倒著往後走,繼續沒皮沒臉的說道。

  “……”

  方徇終於不勝其煩,說了句很欠揍的話:“留待重逢日,余醉話一場。”

  洪九萬一臉懵逼,隨即釋然“果然是故作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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