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慢慢的深了，秦家莊裡零零散散的窗戶往外透著黃色的光，在一戶燈光昏黃的門房中，秦飛正斜坐在炕邊一杓一杓給爺爺秦革命喂米湯。這已經是秦飛這學期第六次請假的第三天，聽著爺爺呼氣發出的一連串類似於“嗯嗯嗯嗯......“的聲音，秦飛十三歲的小臉沒有太多表情，兩邊嘴角下壓，眼中盡是複雜。

　　爺爺秦革命在半年前因為呼吸不舒服的老毛病去縣醫院做了一次檢查，被確診為肺癌晚期，沒法治，也沒條件治。在醫院交了幾百塊錢得知自己的情況後，秦革命默默的回到了村裡，路上順便給秦飛稱了一斤他最喜歡的麻辣味鍋巴。

　　“小飛啊，咳――咳――咳...你明天早上吃完飯騎車去鎮上照相館那裡把爺爺前段時間照的相片拿回來吧，取照片的發票在桌子上的玻璃下面壓著，櫃子裡的被子中間有錢，你拿上一百塊錢..咳――咳――咳...上次我交了一半，明天你去再交40元就可以了。”說到這裡爺爺的眼角滲出來一點點微不可查的淚花，在昏黃的燈光下更無從發覺。

　　秦飛嗯了一聲，繼續一點一點喂爺爺喝米湯。爺爺斜躺在炕頭，背後墊著一床棉被，這樣可以在喝稀飯的同時讓呼吸更順暢一些。一小杓米湯送到爺爺嘴邊後，大半隨著爺爺的嘴角流走，好在秦飛已經非常熟練，早就在爺爺身前為了一圈圍布，並不時的用手帕擦去爺爺嘴邊和下巴的米湯。就這樣斷斷續續喂了大半個小時，一小碗米湯終於進了爺爺的肚子。

　　可能是吃了東西的原因，喂完一小碗米湯之後，爺爺秦革命突然精神了好多。

　　“小飛，爺爺之前就和你說過，可能沒辦法看到你上大學了，沒辦法一直陪在你身邊了，你以後要照顧好自己，好好念書，考個好大學。”

　　秦飛雖然已經開始慢慢的準備接受爺爺要離開的事實，低著頭，淚水還是順著鼻側不爭氣的往下狂奔，看到秦飛悲傷的樣子，爺爺沉靜了許久，沒有了之前呼吸困難的”嗯嗯“聲，好像睡著了似的，突然一陣咳嗽將秦飛拉回現實，連忙幫爺爺撫背順氣，好一陣之後爺爺又開始吩咐。

　　“小飛你去將櫃子最裡面的盒子拿過來，爺爺再給你交代一下。”

　　“嗯！”秦飛回答的聲音很小，但立馬照做了，雖然之前他已經做過好幾遍同樣的事情，但是他還是一遍又一遍毫不厭煩的聽從爺爺的吩咐。他知道爺爺本來就不大能聽見聲音，他平時和爺爺說話的時候都要特別提高一個八度才可以讓爺爺聽見，爺爺現在恐怕更是聽不見任何聲音了。不僅如此，爺爺的身體從半年前就開始越來越差，到現在胳膊和大腿上就像非洲遭饑荒的孩子一樣沒有任何多余的肉，真真的皮包骨，皮膚上褶皺眾多，臉上蠟黃，眼神也慢慢的變得渾濁起來，經常性迷迷糊糊喊都喊不醒。

　　“這盒子裡有一張存折，上面有十萬塊錢，這是你爸媽出事後給的賠償金，半年前我用你的名字在縣上的農業銀行開戶存了一個四年期的定存，等到你16歲可以辦身份證之後就可以去銀行取出來了，存著的密碼是你爸媽的忌日倒過來前六位909069.雖然你到十六歲，也就是順利的話當你到高一的時候就可以去銀行把這些錢取出來，但是我希望你在上大學之前不要動用這筆錢。”

　　“盒子裡還有我這些年退休之後攢下來的工資，一共三萬塊錢，這三個月爺爺的工資也沒有機會去縣城去領，加上爺爺走之後單位會補發一些工資，

應付你上大學前的花費應該沒有問題。如果土葬的話喪葬補貼會發一年半也就是十八個月的工資，現在國家鼓勵火葬，選擇火葬的話國家會多發一年的工資，也就是三十個月的工資，再加上最近的三個月工資就有三十三個月的工資。”　　“爺爺歿了之後不管是埋進土裡還是火葬都沒法再和你說話見面了，所以爺爺走之後你就拜托你秦牛叔用車把爺爺帶到縣火葬場火化，火化前提前給我原單位打一個電話，我單位的聯系號碼在盒子裡的一個小卡片上。我現在的退休工資一個月有一千三百多，這樣三十三個月的工資加起來也有四萬多塊錢，花葬也不用花錢辦白事、買棺材和挖墓什麽的了，爺爺的骨灰就帶回家放在遺像跟前，等以後什麽時候你有能力了再給爺爺和你奶奶合葬到咱莊上的祖墳裡。我之前都打聽好了，在火葬場辦個簡單的追悼會加上火化的花費也就一千出頭，剩下七萬塊錢足夠你上大學了。你爸媽走得早，你打小就懂事，爺爺相信你能將這些錢拿好，用到該用的地方。”

　　一口氣說完這些，爺爺秦革命足足喘息了十來分鍾才緩過來，接著又問道:

　　“小飛，我剛才說的你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秦飛看著爺爺的眼睛大聲回答同時點頭，隨後便陷入了沉默。這樣的動作他早已經做了好多遍，每一次都在爺爺吩咐完之後點頭和大聲回應讓爺爺放心。

　　爺爺點了點頭，就閉上眼睛重新進入了呼吸困難，“嗯――嗯”不斷的掙扎之中。

　　秦飛把盒子收好重新放回櫃子，然後急促的將鍋碗刷洗乾淨後就躺在炕的另一頭出神。因為從小父母去世一直和爺爺相依為命，秦飛很小就很懂事，上小學的時候每天下午放學之後都會牽著家裡的奶羊去放羊，同時帶著小鏟子和籠子去順道給羊和家裡養的豬捉一些青草。等到晚上放完羊，喂完豬之後就會幫助爺爺準備晚飯，因此也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做飯，一般米湯粥之類的稀飯不在話下，十歲的時候他就已經會揉面，蒸饅頭和擀麵條了。

　　秦飛的學習從上學開始一直都挺好，數學成績最低是全班的第二名，絕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全班也是全級18名同學中排第一，甚至有一次小學四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開始到一半就提前交卷，成績更是讓爺爺高興的合不攏嘴的滿分100分。

　　但是秦飛的語文成績一直差的穩定，回回都是六十幾分，運氣好的時候會上七十，幾乎從來沒有超過八十，唯一的一次還是小學升初中的時候，爺爺鼓勵他說要是他的語文成績超過八十分的話就給他買一輛新自行車，這才讓本來就討厭各種生僻字多音字的讀音、背誦課文和總結中心思想的秦飛耐下性子每天晚上努力複習連續突擊了三個月，最終在小升初的考試中將語文成績提高到了85分，開心的拿到了爺爺的獎勵。

　　也正因為語文成績的提升，秦飛的小升初成績實現了質的飛躍，竟然一下子進入了全鎮前十名，而且還專門有縣裡的私立中學開車到村裡來請他去縣裡讀書並且承諾隻要成績不下滑就會一直免學雜費，考試成績好的話還會有獎學金。

　　秦飛因為從小一直和爺爺一起生活，擔心他走之後爺爺一個人在家生活不方便，而且自己也離不開爺爺，再加上秦飛知道自己的語文一直都不好， 雖然爺爺在事後鼓勵秦飛說他已經用自己的努力證明了語文是可以學好的，但是那畢竟隻有一次，秦飛心裡沒有底，所以和爺爺再三商量之後就決定在鎮上的初中學習。

　　鎮上的初中離家裡不到十裡地，不到半小時就可以騎回家。這樣秦飛就每天早上和下午騎自行車來回家裡和學校，中午在學校吃一頓飯，困了在桌子上打個盹就可以。

　　就這樣，秦飛在王停鎮初級中學一直念到了初二，自從上了初中之後，他就對語文的態度又變成了形同路人的狀態，只在上課的時候假裝認識語文這兩個字，其實絕大部分時間都不知道分神到什麽地方去了，所以他的語文成績在小升初的時候來了一次大爆發之後再次回到了正常水平，分數一直穩定在七八十分左右，因為初中的語文和數學課考試成績滿分是一百二十分，所以即使他的數學和上了初二之後的物理成績回回在班上排單科第一，但是他的總分成績排名一直在班上五十多人中在5-10名的樣子，全年級300多人中也就三四十名的樣子。

　　按照他現在的成績排名走下去的話，上高中能否成為免費生還真是一個很懸的事情，畢竟是在鄉村中學，和縣裡尖子生雲集的公立初中和私立初中還是有很大的差距的，因為許多有條件的家庭都將念書還不錯的孩子都送到相城區念初中，甚至有的孩子小學都是在縣城念的，更別說念書好的孩子，即使家裡條件稍微差一點也會被家裡送到縣城去接受更好的教育，畢竟縣城的師資力量和教學質量要遠高於鄉鎮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