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深沉,不覺間天上黑雲驟起,月色漸漸被遮掩。三兩顆殘星躲在雲間時明時滅,似有還無。東邊的半扇窗戶,搖搖擺擺地晃了晃,便被夜風吹到一邊去了。緊鄰的一排窗戶,也吱吱呀呀地響了響,忽然就一扇接一扇地全部豁然敞開了。
睡夢中的九王子蒼鳴,驀地醒了過來。揉了揉眼,坐起身子,但見半牆窗戶盡皆洞開,秋風瑟瑟,直逼入室,便不由得抱緊了臂膀,一陣輕顫。回頭看時,爐桌上的炭盆早已熄滅,只有半縷輕煙輕輕浮起。床邊的腳凳上歪歪地擺著副針線盒子,繡了一半的軟緞斜落在地,宮女馮氏卻不見蹤影。
“馮嬤嬤,馮嬤嬤……”蒼鳴急忙喚道,卻並無人應聲。
蒼鳴隻覺得一股寒氣在屋裡盤旋,身上愈來愈冷,五髒六腑都似乎停止了運作。待要起身去關窗,卻一時找不到鞋子。彎身尋覓時,卻踩在軟緞之上,腳下跟著一滑,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馮嬤嬤——”蒼鳴摔得屁股開花,腦袋昏沉,眼冒金星,生氣地拖長聲音叫馮氏。可是馮氏卻並無影蹤。蒼鳴無奈地揉了揉腦袋,正要爬起,卻瞥見床底之下有一副幽幽的藍眼,如同火苗一般正靜靜地燃燒著。蒼鳴心裡一驚,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隻覺得背後的汗毛一根一根都豎了起來。
那幽藍的火焰忽然閃爍了一下,就像墳塋間的鬼火在跳躍一般。但是鬼火不會有表情,這幽藍火焰卻是活的,它緊緊盯著蒼鳴,如同山間餓了很久的猛禽惡獸。
“馮嬤嬤……”蒼鳴忍不住尖聲叫道,一骨碌拾起身,以極其快的速度爬上床,鑽進了厚厚的被子裡。
馮嬤嬤似乎是憑空消失了,任憑蒼鳴喊破嗓子,也不應答。蒼鳴終於意識到叫喊是不濟事的,便不再吭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了半天,忽然回過神來,低低自語:
“定是我看錯了,定是我看錯了……床下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沒有……”
他豎起耳朵來,聽了片刻,發現床下似乎並沒有什麽異響。於是便鼓起勇氣,大著膽子,趴在床沿,伸頭往床下去看。這一看,他便立刻松了口氣。原來床底之下果然什麽也沒有,只有一雙便鞋。他便笑了笑,跳下床,趴在地上拿出鞋子,往腳上一套,站起身來搖著頭道:
“想是我摔昏了頭,跌花了眼!自己嚇唬自己。可笑!可笑!”
於是回過身,便去關窗。待他走到窗口,卻發現庭中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樹正在風裡左右擺動,發出颯颯之聲。樹下左側正立著個低低矮矮的黑影,背過身,像個石雕一般對著自己。
蒼鳴大驚失色,勉強壯起膽來叫道:“樹下何人?膽敢夜闖殷華殿……”
那黑影卻並不吭聲,只是默默地轉過了身子。一雙幽藍的怪眼,直直地看向蒼鳴。
“你……”蒼鳴見狀,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略帶著幾分抖動,說道,“是……是……”
那低矮的黑影忽然伸出右手,勾了勾,以一種低啞稚氣的聲音說道:“莫問……來……來……”
“來?來……來去哪裡?”見這藍眼黑影張口說話,蒼鳴倒不似先前恐懼了,隻疑惑地問道。
“去安穩之地,無人傷你之地……”黑影的聲音依舊低啞稚嫩,但是語氣卻神秘滄桑。
“天下還有比王宮更安穩的所在麽?”蒼鳴很是不解,問道,“為何會有人要傷我?我是王子,所有人都畏懼我,聽我的使喚,沒有任何人肯傷我,
也沒有任何人敢傷我……” “哈哈哈……”藍眼黑影忽然笑了起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個比蒼鳴還要年幼的男童,但是包涵的意味卻深邃古怪,“天下人都欲傷你,不僅要傷你,還要殺你!”
“一派胡言!”蒼鳴忘了害怕,厲聲喝道:“我母親和我兄長還有小妹都愛我……我父皇也會保護我……”
“哈哈哈……”藍眼黑影依舊一陣怪笑,“愛你?我也愛你,你隨我來,隨我來……”
“不去!不去!”蒼鳴此刻竟生起氣來,他很不喜歡這個怪影的口氣。
“不急!不急!”怪影說道,“你會來的,會來的……”
“不會!不會!”蒼鳴鼻子裡哼了一聲,他此刻完全不怕這樹下的小小怪影了,說道,“你究竟姓甚名誰?哪裡人氏?父母安在?”
“我……”小怪影向前走了一步,天上忽然亮起一道閃電。蒼鳴在閃電劈過天際的刹那,看到那怪影肢體瘦削,面容蒼白,神色憂鬱,五官卻極其熟悉。
“你……”蒼鳴一愣,說道,“你為何與我……與我長得這般相似?”
“我……”怪影歎了口氣, 說道,“我等你很久了……我本無形……形隨心生……”
“什麽?”蒼鳴沒聽懂他的意思。
“我……”怪影正要接著說話,忽然“唰”的一聲,從蒼老粗壯的古樹後跳出了另一個黑影。這黑影也生著一雙幽藍的怪眼,不過體型輪廓卻極為高大魁梧,望去一副虎背狼腰之勢。只見他伸出左手一把捏住小怪影的脖子,用一種蒼鳴聽不懂的語言狠狠罵了幾句什麽,然後掄起右手,一巴掌打在小怪影臉上,將他頃刻間打得無影無蹤,如同不存在過一樣。
“你又是何人?”蒼鳴見狀高聲喝道,“你把那小孩子打哪裡去了?”
“嘿嘿……”大怪影轉過頭,眼裡的藍色火焰呼呼閃動,盯向窗口,以極慢的語速低低念道,“蒼鳴……”
“你如何知道我名字?”蒼鳴叫道,“我乃大國王子,你竟敢直呼我名諱!”
“呵……”大怪影喉間一動,嘴裡發出輕蔑的聲音,依舊低低緩緩地說道,“國將不存,王子安在!”
“你……”蒼鳴很是生氣。但他還未及發出脾氣,那大怪影就如同憤怒矯健的山狼一般,忽然一躍,以迅疾凶猛之勢披頭散發地竄到了窗前,伸出瘦長遒勁的右手,一把拽住蒼鳴的胸襟,周身散發出陣陣煙雲一般的白色寒霧,沉聲喝道:
“你能奈我何!看我先吃了你的心!”
說著,就張開了大嘴,露出兩排尖利如鋸齒般的白牙,和一條血紅柔軟的怪舌。一股腥惡腐臭之氣撲面而來……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