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一松,茶盞無聲落地,摔得粉碎。
聚賢樓內。
孫掌櫃兩眼睜得老大,如鯁在喉,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呆愣在當場,仿佛被一下抽幹了全身氣力,兩眼一黑,緩緩軟倒了下去。
“老爺,老爺……”
孫寒的母親啜泣著,趕忙和站立在身邊的阿一齊齊上前,扶住了幾欲暈厥的孫掌櫃。
半晌,孫掌櫃才重重呼出一口氣,稍稍緩過了神。
“阿一,你確定此事沒聽錯?”孫掌櫃渾身顫栗著,看向阿一,再次確認道。
阿一重重點頭,“茲事體大,我怎敢亂說,還特地親眼去看了,那周記藥鋪當真被少東家給砸了,還有那周掌櫃,他、他……翻了白眼,氣息全無了。”
阿一大喘著氣。
下午他剛出門不久,便聽聞孫寒打死了人。
一去到現場,果真如別人口中所說那般。
“那寒兒哪去了?”孫寒的母親眼中只有兒子的安危。
阿一搖頭,“不知道,聽聞少東家打死藥鋪周掌櫃後就不見了。”
“這個畜生啊!”孫掌櫃不禁老淚縱橫,重重一掌拍在了桌案上,“他這是為我們孫家,惹下了滅門之禍啊!”
“這怎麽說的?大不了出些錢……”
未及孫寒母親說完,只見孫掌櫃怒而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打在了她的臉上,婦人一陣驚愕。
繼而嚎啕大哭。
“慈母多敗兒,都是你平日裡放縱慣了,才讓逆子惹下如此彌天大禍。”
孫掌櫃指著自己的妻子,卻是氣得說不出第二句話來。
“嗚嗚嗚……就一個兒子,不疼他疼誰?”孫寒母親捂著臉哭道,“那周掌櫃死就死了唄,我兒要是去了渡魂宗,誰能把我們怎麽樣?”
孫寒的性格,像極了其母。
遇事意氣為先。
完全不考慮種種後果。
“你知道個屁!那周掌櫃的兒子,早在半年前就進入了渡魂宗,他才是正式弟子。”
孫掌櫃急得不斷渡步,又忽而轉頭,看向阿一道:“去,關了店門,不做生意了。”
出了如此大事,孫掌櫃哪還有心思賺錢。
阿一點頭,轉身而出。
“爹,娘,我回來了!”
門口,突然傳來孫寒的聲音。
“你個小畜生,我非打死你……”看他進屋,孫掌櫃幾步上前,抬手便要打。
孫寒母親眼疾手快,立時拖住了他,哭喪著臉,“打打打,就知道打,趕快想想辦法才是真的。”
“爹,娘,你們不用擔心,不就是打死了那個周扒皮嘛,誰叫他賣我假藥,權當為民除害了!若那周天雄回來,我自會應付。”
孫寒成竹在胸,他是仗著自己的手段,才決定痛下殺手。
然而他卻未仔細考慮,別人難道就沒有手段了?
“應付應付,你拿什麽應付?”周掌櫃越說越氣,連連點指自己的兒子,“你可知他周家到底有何來歷?”
“有何來歷?”孫寒不屑道,“那周天雄不就是個渡魂宗的外門弟子嗎?只要過了今晚……”
他話未完,便立時被他爹一聲喝罵。
“當真愚蠢!”
“爹,你何必如此膽小。我有很大把握,能入得那渡魂宗,到時候我跟那周天雄就是同門,他再發狠,又能把我怎麽樣?”
孫寒依舊不屑。
他料定那周天雄本事不如自己。
自己可是有機緣奇遇的人。
“你可曾想過,那周家兒是如何進得渡魂宗的?半年前渡魂宗可還沒開山門,他憑什麽能進去?”
孫掌櫃一語中的,直接點明了要害之處。
“這……”
孫寒一時語塞,他從未深究過這個問題。
孫掌櫃真是恨不能抽死這個不爭氣的兒子,隨即厲聲道:“那是因為他周家有個族老,是渡魂宗的外門長老!”
孫寒大驚,心中咯噔,立時泛起了滔天巨浪。
渡魂宗外門長老!
這次……真的闖下大禍了。
“你以為你這麽多名貴藥材是從何而來?就憑他一個小小的周記藥鋪,能搜羅得到如此齊全?”
孫掌櫃越說越氣,卻就是抬手一巴掌,同樣狠狠打在了孫寒臉上。
“死老頭子你要幹什麽!”孫寒的母親再次大哭著,上前緊緊護住了兒子。
臉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見。
孫寒卻無動於衷,只是呆愣著。
腦中一片空白。
自家的後果,他已然可預見了。
那便是被滅殺滿門。
若那周天雄還不解氣,甚至就會株連九族了。
“大錯已鑄成,悔之晚矣。”
孫掌櫃無力地深深歎息,看著呆愣當場的兒子,欲言又止。
半晌,他臉色一正,似做出決定。
“走!立刻走……”孫掌櫃咬牙,連連推搡兒子,厲聲大喝道:“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
孫寒死死掰著門框,忽而也同樣涕淚長流。
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悔恨。
一家三人,哭成了一團。
“我叫你走啊!你耳聾了!”孫掌櫃再次憤懣大罵,“想讓我們兩把老骨頭死不瞑目嗎?”
孫寒聞言,隻得松手,被孫掌櫃狠狠推出了門外。
母親跟著跑出,抱著他又是不斷痛哭叮囑著。
“阿一,阿一!”孫掌櫃扯開嗓門大喊,“去集合所有店中夥計,還有說書先生。”
他要遣散所有人。
留下來的,都得死。
而自己和夫人,卻不能走。
冤有頭債有主,此事絕無善了的可能,必須有人以命抵命。
不然,那周天雄定會動用一切手段,勢必誅殺孫家滿門為止。
被修行者惦記,區區凡俗,逃又能逃到哪裡去?
盡管孫掌櫃還不知曉,兒子其實也算半步入道了。
在他眼中,孫寒永遠都是孩子。
子不教父之過。
孩子犯了錯,他做爹的就有責任。
得賠上兩條老命。
孫寒被強行喝令出門。
所有店中夥計,也各自分發了盤纏,被遣散而去。
包括阿一。
然而,當阿一推開說書先生的房門時,卻隻瞧見先生的房間內,空空如也。
不知何時,先生走了。
桌上只有一張紙條,明顯是留給自己的,
阿一拿起一看。
只有短短四個字。
勿念,自重。
“先生……”
阿一愣住了,這個自小待他如至親的人,終於還是離自己而去了。
他又變成了孤獨一人。
不!
現在他還有了一個朋友。
阿一歎息,轉身輕輕帶上房門,最後看了眼,便急忙跑向了自己住的柴火間。
“越離,我們要走了……”
經過幾日相處,阿一早已不當趙越離是妖怪看待了。
而趙越離,也打從心底當他是朋友。
阿一推門而入。
猛然間!
卻看到趙越離滿身赤金閃爍,緊閉雙目,額頭大汗淋漓。
身上一條巨大的龍影忽隱忽現。
渾身暴發出了一股強烈的神聖威勢!
宛若神龍當真下了凡塵!
驚得阿一目瞪口呆。
之前只是條盤桓周身的小龍,這次居然換了條大個的!
栩栩如生!
甚至能看清這條巨大神龍身上的每片鱗甲。
這條龍影似在努力掙扎,卻不得入身,似想要凝實,又欠缺勁力。
滴答滴答,夾雜著絲絲血跡的汗珠,不斷順著下巴滴落而下。
早已打濕一大片地面。
想來趙越離維持此狀態已經很久了。
噗!
忽然間,趙越離噴出一大口鮮血。
神龍消散。
……
入夜,後院的胡同內,孫寒一躍而出,狠狠抹了一把臉頰的淚痕。
手中緊握著的……是那顆依舊放在自己房間桌面上的塑體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