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光熹微，東方剛露魚肚白，便瞧見阿一早已忙得渾身燥熱，恨不能多生兩條腿。

　　瘦弱的身影，不斷穿梭在聚賢樓的正院與孫寒房間。

　　昨晚配好的藥材，一味接一味，次第有序，被送了進去。

　　看樣子，孫寒是要開始淬體了。

　　趙越離雖然緊閉雙目，但心中卻越發好奇。

　　據阿一所說，孫寒還未吞服那顆丹藥。

　　“他居然還有淬體之法。”趙越離有些期待。

　　原本他以為孫寒會先吞服那顆藥丸，然後在藥效發作，最需要後勁力量的時候，再把這許多藥材熬煮喝下，或者是浸泡吸收，以達到最佳狀態。

　　可現在看來，似乎順序顛倒了。

　　那就只能說明，孫寒有自己的淬體之法。

　　是先用藥材調理身體，再服藥加強穩固。

　　然而，事情遠非趙越離想象得這般簡單。

　　他更不會知曉，其實此刻，孫寒的房間內，如擺龍門陣一般，就地構築了一個小型的陣法。

　　此陣范圍僅丈余大小。

　　而孫寒，就盤膝坐在陣法的最中央，四周皆是精雕之後的玉石。

　　手筆之大，令人怎呼怎舌。

　　若是小白狐看到，定會驚疑，此陣陣紋，它都沒見過。

　　這是一個小型的聚靈陣。

　　“阿一，把三寶也拿進來，就放在這個位置。”

　　三寶是指狗寶，馬寶和天然牛黃。

　　每一樣都珍貴至極，甚至重量價格猶在黃金之上。

　　可想而知，為了今次的準備，孫掌櫃是動用了多年家底。

　　只為了讓兒子出人頭地。

　　孫寒思慮一番，不斷指點著。

　　阿一忙得腳跟不著地，焦頭爛額。

　　孫寒並不信任其他人，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便自然而然，只有阿一一個跑腿的。

　　其實孫寒同樣不知道，阿一原本也是打著他的主意。

　　要是昨日趙越離不改變計劃，那麽今日阿一便是實行自己的謀劃了。

　　那就是等孫寒在聚靈陣中吐納吸收的緊要關頭，自己就出手竊取走他的塑體丹。

　　如今倒是令阿一松了口氣，畢竟遵從本心來講，阿一也不願意行這雞鳴狗盜之事，尤其是孫寒如此信任自己。

　　“好了，你先出去，就守在門口，任何人不得進來打擾我。”

　　眼看藥材全部到位，陣法也差不多布置妥當，孫寒一揮衣袖，隨即打發阿一去把守房門。

　　阿一告退，臨出門時又微微轉頭，只是瞥了眼放在桌面上那顆丹藥。

　　房門關閉。

　　孫寒則動手，輕輕把最後一塊陣紋石放下，整個房間內瞬間閃耀起了一股淡淡的瑩白光芒。

　　聚靈陣啟動了。

　　整座聚賢樓四周的靈元之氣，頃刻間全部匯聚向了孫寒的房間內。

　　頓時，孫寒整個人都身處在了一層朦朧白霧中。

　　這哪是白霧，這是靈元之氣。

　　在陣法的加持下，已經濃鬱到肉眼可見的地步了。

　　“嗯?”

　　凡俗世人感受不到變化，但趙越離卻是霍然睜眼。

　　周遭的靈元瞬間全被一股無形之力抽空了！

　　他心中驀然大動，這孫寒居然還有此等手段。

　　趙越離微微一笑，索性收功等待。

　　他有的是耐心。

　　宛若靜靜守候在暗處的獵人，要想逮到獵物，就必須學會忍耐與等待。

　　趙越離有分寸，

至少自己在聚賢樓，不得肆意妄為。　　因為還有那神秘莫測的說書先生。

　　雖然不知那老者到底是何來歷，但趙越離清楚，他絕不會是跟自己同一立場的人。

　　濃鬱的靈元，再配合藥材的神性精華，孫寒的計劃，是要將自己體內儲蓄滿能量，再借助塑體丹淬煉消化，一舉將自己的軀體強化到極限狀態。

　　繼而順利通過考核，成為渡魂總弟子，邁向修行成道的人生巔峰。

　　這本沒什麽問題，是個好方法。

　　然而……

　　孫寒驀然睜眼，一臉的驚疑不定。

　　四下周遭，只見靈元之氣，卻絲毫感受不到這批天材地寶的藥性精華。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陣法有誤?

　　他心中暗忖，再次仔細檢查了一遍。

　　沒發現任何紕漏。

　　順序、方法，一切遵照從前，絲毫不差。

　　“難道是……”

　　孫寒立時抓起一株草藥，放在鼻子底下深深一嗅。

　　當即怒而摔之。

　　又拿起那百年何首烏，再次捏碎！

　　之後是人參，鹿茸，龍涎草……

　　連續檢查了幾十種，皆是沒有絲毫藥氣的“假藥”。

　　“周扒皮！你居然敢如此坑我！”

　　孫寒咒罵。

　　孫家苦心經營，幾乎傾其所有，換來了這一大批藥材，結果卻與那路邊野草別無二致，叫他怎能不怒?

　　自己如何向爹娘交代?

　　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他甚至都想殺人了。

　　“老匹夫！”

　　孫寒眼中寒意迸發，暴怒起身！

　　將所有一切，都歸咎於賣給他藥材的周家。

　　狠狠踩踏著周遭的任何東西。

　　管你什麽三寶人參，玉石翡翠……

　　假的假的，都他媽是假的！

　　聚靈陣一破，瞬間靈元便一消而散。

　　此時，趙越離已然全部聽聞，深深歎息，眼中雖有邪氣，但明暗交雜，深邃中帶著一抹沉重。

　　這是他一手造成的。

　　雖然因果不大，甚至牽連不到自己身上，但事情定然不會如此了結。

　　果然。

　　那孫寒雙雙目赤紅，心中唯有大恨！

　　盛怒吞噬了他最後的一絲理智。

　　斷人道途，勝過殺人父母！

　　去報仇！

　　去找那周扒皮算帳！

　　這是孫寒心中唯一所想。

　　門口的阿一呆愣，卻不知曉出了何事。

　　待孫寒離去，他才幡然醒悟。

　　阿一立時四下打量，見無人，忙轉身進屋，房間內凌亂不堪，藥材玉石散落滿地，阿一毫無興趣，他的眼中只有一物。

　　那丹藥居然還在桌子上！

　　孫寒怒令智昏，滿腦子都是怨氣，哪裡還記得這顆體型如此小的塑體丹。

　　拿?

　　不拿?

　　阿一躊躇。

　　雖然趙越離說了，不用他再竊取丹藥，但不知為何，自從遇見了趙越離，阿一感覺自己心中的另一個自己“蘇醒”了。

　　那股修行的渴望也更強烈了。

　　拿吧……吞下去你就可以天飛遁地，無所不能了。

　　一個聲音在他心頭縈繞。

　　阿一莫名嚇了一跳。

　　自己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孫家待自己也不薄，雖然常常被使喚得如同牛一般，但好歹有吃有住，有個片瓦遮頭的棲身之所。

　　不至於流落街頭，再當那任人白眼的乞丐兒。

　　要是這顆被孫寒視為性命般重要的丹藥不見了，他會如何?

　　可以想象。

　　不能拿！

　　阿一咬牙，轉身猛跑！

　　然而，他的手心中卻莫名緊握著一顆丹藥。

　　他還是拿了。

　　阿一行色匆匆，拐過廊角，來到後院，忽而一聲怒喝響起。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此時，盛怒盈霄的不只孫寒……

　　還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