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阿一腳步猛然頓止,心臟狂跳。
說書先生朝著他緩步渡來,然而,每一步都似踏在了阿一的心頭之上。
阿一有愧疚,更有煎熬。
自小到大,他從未行過偷盜之事,哪怕幼年之時,即將餓死街頭,他也沒向別人放在窗台之上的玉米棒子伸過手。
他知道那不好。
但往往人之本性就是如此。
犯錯的人,十有八九都知道此事做不得,可就是會去做。
不管人性本善也好,本惡也罷,說到底,這就是隱藏在每個人心底的陰暗面。
誰都不可否認。
哪怕是聖人,他敢說自己一輩子沒犯過錯?敢保證沒起過任何歪心思?
不見得。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有七情六欲,無欲無求,那便不是大道之下的眾生。
當然,此聖人指的並非修行境界。
會犯錯,才是人性。
這也是阿一隱藏在心頭的另一面。
只不過他與很多人一樣,明知是錯,卻還是出手做了而已。
趙越離就知道,他有吞天之志。
阿一不會甘心一輩子如此。
“我問你,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這次,說書先生卻換成了一聲溫暖醇厚的口氣,在他耳邊再次乍響。
阿一心慌,不敢搖頭。
更不敢點頭。
只是這般,咬著嘴唇,默默看著自己的腳面。
他亦不敢抬頭去正視那雙失望憤怒的眼神。
阿一自愧,有負先生。
幾年前,正是這位垂垂老矣的說書先生,在冰天凍地的深雪中,刨出了即將死去的自己。
然後帶著他,來到了聚賢樓。
從此,他與先生便在此地安生了下來。
先生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如何為人,更教他何為君子之道。
阿一猶然把手偷偷藏在了身後,似乎這般,先生就不會知道自己拿了孫寒的丹藥。
其實阿一若是冷靜下來,才會驚疑,先生是如何得知自己偷拿之事。
這才是關鍵。
“他不知道,我知道!”
突然,另有一道聲音,從偏院傳來。
趙越離遙遙開口。
“你……”
阿一抬頭,卻發現先生只是盯著自己,並沒有管那乾屍模樣的趙越離。
更沒有絲毫的震撼驚呼。
眼前來的可是一隻妖怪啊。
趙越離早已從阿一來去匆匆的腳步聲中,猜測到他最有可能做的事情了。
“限你明日初陽之前,離開此地!”
待到趙越離靠近,說書先生也不看他,只是口氣中帶著一分莫名的厭惡。
趙越離同樣有此感。
“難道他們認識?”
阿一心中詫異。
但只是看了眼趙越離,並沒有開口詢問。
“放心,就算你不說我都要離開了。”趙越離淡淡道。
“什麽!”阿一急了,“你要走?”
他還想著趙越離教自己功法的承諾呢。
“哼!”
說書先生突然冷面寒心,眼中暴出一股奪人心魄的氣勢,對趙越離淡淡道:“老夫容忍你,是因為你在老夫眼中,只是螻蟻,僅此而已。”
這是一句極辱人的話。
他在警告趙越離,別太囂張,讓你苟活,是因為你太弱小,而我不屑動用絲毫氣力來殺你罷了。
試想,
誰會刻意去踩踏一只在地上張牙舞爪的螞蟻? 趙越離咬牙。
但繼而卻颯然一笑,輕描淡寫道:“我知道,我也無意與先生為難,只不過……”
趙越離眼中頃刻紫霄彌漫,妖氣沸騰,不卑不亢繼續道:“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回!阿一的人生,該有他自己的選擇,你無權將自己想要的平凡,強加於他!”
他相信,這說書先生是個講理之人。
即便要殺自己,也不會當著阿一的面。
尤其是通過胖道人,趙越離看出,似乎越是大能者,就越不想沾染俗世因果。
譬如自己毀去了妖血聖潭,也沒見那妖族的至高者來捉拿自己。
趙越離遊走在規則邊緣。
身下,即是刀山火海,只要說書先生一個念頭,自己或許就身死道消了。
當然,也不外乎那些不按規則行事的瘋子,但至少他認為這個說書先生,還不是那種濫殺之人。
不然昨日便已除掉自己了。
說書先生一愣,第一次正視了一眼趙越離。
許久的沉寂。
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自己又是為何走上此路的?
太久了,忘記了?
不見得。
無根野草,只有漂浮的命途。
大道若公允,每個人都該有選擇的機會,由別人把控的人生,只是個籠中悲劇罷了。
半晌,說書先生忽然收斂氣勢,深深歎息一聲。
渾身散出了一股滄桑的暮色之息。
他只是淡淡看了眼阿一。
阿一微微別過頭,實屬難熬。
“拿來吧。”趙越離一笑,朝向阿一伸手道:“此事是你不妥,這顆丹藥其實普普通通,並無太大功效。”
“普普通通?”阿一似有不信。
神仙丹藥,怎會普普通通?
趙越離點頭,“試想,若是真當至寶,那山上道人又怎會放心交於你手?”
阿一恍然大悟,隨即點頭。
是這個道理。
那渡魂宗的外門管事,本就是個詭詐奸猾之人。
即便是一般人,也不會將重要之物交於別人轉手。
阿一歎息,緩緩松開,將丹藥交到了趙越離的手中。
“放心,我自會信守諾言。”
趙越離安慰道。
“當真?”
“當真!”
阿一振奮,但看到先生的臉色, 又是宛若冷水澆頭,蔫了下來。
“煩請先生處理。”
趙越離又把丹藥交給了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此刻的臉上,明暗不定,就是這麽愣愣看著阿一。
這個自小看著長大的孩子。
這一刻,說書先生突然發現,原來自己一點都不了解阿一,還不如他身邊的這個小妖懂他心思。
“唉……”
先生深深一歎,從趙越離手中接過了丹藥,忽而轉身,看了眼遠方的天色,輕聲呢喃。
“長大了,該成為你想成為的人了。”
老邁的身軀,緩緩往前行去。
他已經完成了自己該做的,引導著阿一長大成人,善良了這許多年頭。
今後如何,就看阿一自己了。
趙越離和阿一,就在先生身後,默默看著他。
老者的心思,他們都明白。
“阿一,如若有一天,你成為了一個為禍蒼生的大患,老夫會親自出手……”
說書先生不帶絲毫感情,在拐角處驀然沉聲道:“還有你,小妖,還是那句話,好自為之。”
“桐花萬裡丹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趙越離在他身後朗聲笑語,“到時候,先生你未必會是我們的對手。”
“拭目以待。”
說書先生同樣颯然大笑。
同一時間,桃花鎮中的周記藥鋪,店門突然被人從外一腳踹得倒塌了下來。
眾人大驚,紛紛側目。
那店門口,一青年赫然暴起怒吼。
“周扒皮,給老子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