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越離又復活了。

　　冰冷黝黑的巍峨大山，擎天之高，漫山遍野卻是白骨皚皚。

　　巨山漆黑，似火燒，似炙烤，寸草不生，隻有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屍骸殘骨。

　　此刻，一堆由頭骨壘砌築成的高塚京觀上，另有一具皮膚堅硬，呈褐色風乾的乾屍，如人思考，雙手托腮，愣愣地望著遠方。

　　複蘇後，趙越離才發現，自己這一世的肉身竟是一具乾屍。

　　如此這般，他已經枯坐幾日，沒有死亡的悲哀，沒有重生的歡喜，隻有越發濃重的麻木與茫然。

　　“桀桀桀……”耳畔，傳來老妖婆的聲音，“小妖，你別想太多了，每一個在黑山復活的妖怪都應該感到慶幸才是。”

　　她叫花婆婆，是趙越離蘇醒後，在黑山遇見的第一隻妖怪。

　　花婆婆挺熱情，很健談。

　　黑山隻有一種生物，那就是妖怪，大大小小，數之不盡的妖怪，若是一定要細分，那就是趙越離這樣剛蘇醒的小妖，與花婆婆這樣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

　　“慶幸……”

　　趙越離依舊漠然地看著遠方，追憶呢喃道:“我經歷了無數世，或是病重夭亡，或是意外死去，每一世都很短暫，每一世……都要看著關心我的那些人站在我的屍骸前傷心落淚，然後我的靈魂痛徹心扉，在焦慮、不甘、憤怒等等諸多情緒中逐漸失去意識……”

　　“所以叫你別想這麽多，記憶是痛苦的根源。”花婆婆在一邊搖頭道:“這一世，你就是一隻小妖，一隻就該在黑山中活得‘沒心沒肺’的小妖。”

　　“婆婆。”趙越離忽而轉頭，看向花婆婆，又似自問道:“我一世又一世的輪回，毫無意義，就如在拖延時間一般，你說，我是否在等待什麽?”

　　趙越離那深深乾癟凹陷的眼眶內，褶皺僵硬的眼皮眨巴了幾下。

　　花婆婆啞然。

　　這個問題的答案別人哪會知曉。

　　趙越離自顧自低頭，枯柴般的掌指間，捏著一把長命鎖，對著它輕聲自答道:“輪回了無數世，唯一不離不棄的……隻有你了，或許，你知道答案。”

　　這把長命鎖看似很普通，其實也很特別。

　　普通之處就是材料粗俗，僅僅黃銅鑄造，樣式更是千篇一律，呈古鎖狀，鎖下三個小鈴鐺，除此之外，再無任何顯眼之處。

　　一般這種長命鎖都是父母長輩送給剛出生的幼小稚童的，也就求個驅災辟邪，“鎖”住命氣的心願。

　　通常還會在鎖上鐫刻些祈福類的文字，譬如長命百歲，歲歲平安，福壽百年之類的。

　　隻是趙越離手上的這把鎖，其上的八個大字，寓意太過霸氣。

　　上四字:諸天承運。

　　下四字:四時俯首。

　　這是要繼承諸天氣運，讓四季都要俯首稱臣的意思啊！

　　是什麽樣的父母才會如此“不著邊際”。

　　盡管他也不記得是哪一世的父母給自己打造了如此的一把長命鎖。

　　趙越離也曾細細回憶，但不會深究，沒意義，因為根本毫無線索，他更關心的是這把長命鎖的特殊之處。

　　那就是每一世，這把鎖都會出現。

　　無論他在何地，無論他那一世貧富貴賤，這把鎖都會在他的有生之年出現，莫名其妙便會佩戴在他身上。

　　哪怕趙越離輪回了千百世，依舊跟隨著他。

　　這才是趙越離百思不得其解的特殊之處。

　　“花婆婆，你也記得你的前世嗎?”趙越離又轉頭看向老妖婆。

　　“那是自然。”

　　花婆婆提起前世，便是咯咯地媚笑不止，臉上深深凹陷的皺紋，甚至把她的口鼻和眼睛都快擠“沒”了，

　　傲然之色，溢於言表。

　　“婆婆前世可是九天十地，人盡皆知，神魔皆曉的……呃，名字就不提了，反正就是勾魂奪魄，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

　　花婆婆還在喋喋不休地為自己措詞讚美，趙越離已是輕笑不語。

　　竟這般誇自己，可眼前的花婆婆，那真不是一般醜。

　　嘴歪眼斜，老態龍鍾，頭上發絲比這光禿禿的黑山也好不到哪裡去，寥寥幾根，東倒西歪，皮膚下垂耷拉，一笑，雙眼便眯成了縫隙。

　　與她口中的絕世美人，簡直風馬牛不相及。

　　“臭小子，你還別不信！當年，連魔尊都要為我折腰，大獻殷勤。那荒主無盡歲月不修邊幅，可看到我愣是特意打扮了一番，連寂滅天尊都是兩眼放光，為了我大打出手。”

　　花婆婆說著，撿起地上一個骷髏頭，朝著咧嘴不語的趙越離扔去。

　　趙越離並不躲避，任那骷髏頭“咚”的一聲砸在了自己腦殼上，咕嚕嚕滾向山下。

　　這是他作為妖怪這幾天來，第一次笑。

　　盡管他僵硬的臉頰也沒有表情。

　　“婆婆，我有預感，我不能再死了。”趙越離又顧自道。

　　“廢話。不管是人是妖，誰都想長生不死，哪怕是那死得不能再死的鬼魂，都不願消亡在天地間。”

　　花婆婆撇嘴。

　　“你沒明白我的意思。”趙越離神色鄭重道:“我無數前世身的生命，在隨著我的不斷重生而變得極其短暫了。”

　　“你是說，你在加速死亡?”花婆婆瞪眼，她有些明白了趙越離的意思。

　　趙越離點頭。

　　“我從最初能活上百載，到最近幾世隻能殘喘十數載便早夭，我感覺我的生命在不斷縮短，若是再死，我怕連十載都活不了了。”

　　趙越離不由又捏緊了手中的長命鎖，掃了眼自己乾癟的身軀，沉聲道:“而且，這也是我第一世不為人，第一次到了一個不是人界的地方。”

　　花婆婆若有所思，半晌後笑道:“冥冥中天數自有安排，或許這就是一個契機，不想死，那就別死，去修行吧。”

　　“修行?”

　　趙越離無數前世身都隻是普通人， 修行，對他是個新鮮話題。

　　“是啊，去修行。順則凡塵微末，逆則斡旋造化，打破桎梏。或許，你仍舊有死亡的那一天，但那時，你將活得足夠長遠，會收獲你未曾有過的一世精彩。”

　　花婆婆淡然道。

　　“一世的精彩……”趙越離看著這個才認識幾天的老妖婆，眼中有光，“有沒有可以不死的方法?”

　　咚！

　　花婆婆又撿起了一個骷髏頭，扔向了他。

　　“還挺貪心，不過……”

　　花婆婆腦中念頭一閃，又桀桀一笑道:“我的前世記憶告訴我，萬古紀元的傳說中，還真存在這樣一處神秘的聖域。”

　　“可以不死?”

　　“無病無災，不死不滅，永生不朽！”

　　“是哪裡?”

　　“神話淨土！”

　　“我要去！”

　　咚！

　　又是一骷髏頭砸在趙越離的腦殼上。

　　那方淨土，終究隻是一個古老的神話傳說。

　　來歷不明，出處不明，但就是有無數人願意相信，有這樣一個地方。

　　譬如凡塵俗世中，各種神佛信仰，誰都知道那不存在，但就是亙古長存，香火鼎盛，只因人們願意相信。

　　用花婆婆的話來說，想追求如此虛無縹緲的神話傳說，首先你得有這個實力，得活的夠長久，還得有遠渡星空或者應付一切強大敵手的本事，如此，才能去探索更多不可思議的秘境古地，了解那不為人知的秘密。

　　“那就修行吧。”趙越離高喊著，“一世又一世，我不要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