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還是白天,我沒法帶你偷偷去燈塔頂上。”自稱為小柔的紙片人女孩的語調輕柔而雀躍,似乎總是那麽開心的樣子:“等到晚上,那兒會有最好看的夜景。”
“最好看的夜景?不對吧。”孫樂樂皺起了眉頭,看著身周紙片畫構成的城市街道和行走在拙劣的畫畫成的街道上的,簡陋的紙片人,他們與身邊的小柔根本毫無區別,如果不是小柔一直在和他說話的話,孫樂樂可能也分辨不出來到底誰才是小柔。
這樣詭異的地方晚上會好看嗎?他對此表示懷疑:“隨便哪裡的夜景都比這裡好看個千萬倍吧?”
還是說她的視角和我的有所區別?孫樂樂看著紙片人微微低下頭去,像是被他的話打擊到了一樣。
不是吧,實事求是反應居然大成這樣,所以他要道歉嗎?孫樂樂有些無措地想著道歉的話,小柔卻先開口了。
“抱歉啊,我沒有見過其他地方的夜景。”小柔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難過,但是孫樂樂實在是沒辦法從那張像是用鉛筆畫出來的,一片空白的臉上看出什麽表情來:“我在來這裡之前,是個盲人來著。”
聽了這話,孫樂樂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愧疚之情,但是小柔只是搖了搖頭,薄薄的紙片腦袋扭來扭去的樣子有點搞笑的感覺。
“我唯一見過的……就是這裡的夜景了……一開始我見你看到我的樣子一點都不吃驚,還以為你和我一樣。你知道嗎,我剛剛來這裡的時候還鬧了笑話呢。”
“我以為人類其實都是長成這個樣子的,我還很納悶呢,好像之前我所聽說的那些全都是假的,在騙我的一樣。”小柔突然抓住孫樂樂的手:“而且,你感受到了吧。”
“是。”小柔的紙片手抓住他的時候,觸感和普通人抓住他的手沒有什麽兩樣。
那也難怪沒有見過真正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小柔會這麽喜歡這裡的景色——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世界的模樣。
“有很多人說這裡是真正的地獄。其實我沒有告訴你,在這裡的所有人,是感受不到痛苦和歡愉的,只有在使用我們工作而積累下來的工分去體驗食物,熱水,甚至性愛的時候,才能夠感受到愉悅。”這個時候,小柔突然又笑出聲:“但是幾乎沒有人會選擇最後一項,兩個紙片人疊在一起什麽的也太搞笑了一點。”
“我們在這裡長相都是一模一樣的,能力上也沒有太大的區別……我們在內城所需要做的只是簡單的重複勞動,只是可能是因為我曾經是盲人的緣故吧,無法長時間負擔這些工作,所以只能到外城去……但是我們的地位並沒有區別,我們所獲得的工資也並沒有區別。”
“我在書裡讀到過,這裡就是所謂的烏托邦社會吧?”
在這樣的社會裡生活一定很痛苦。聽著小柔的話,孫樂樂這麽想著。從他身邊走過的紙片人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有幾個紙片人臉上被畫了一個簡陋的笑臉,但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是挺著腰背走路的。
他們彎著腰,岣嶁著背,看著輕薄的腳上安靜地踩上虛偽的地面。他們不言不語,就連腳步聲都沒有。這個城市裡沒有屬於人的聲音,只有紙片被不知從何處的風吹動而產生的嘩嘩聲。
只有盲目者與詩人才會讚頌這座恐怖的城市。孫樂樂有些不寒而栗,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字跡。
他還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正常的人。
城主府是一個白色的老式單元樓。並沒有像這座城市裡其他的建築一樣氣派顯眼,倒是很像孫樂樂家所在的單元樓的樣子。門口站著兩個紙片人守衛,小柔剛想上去和他們說些什麽,看到孫樂樂的樣子的紙片人守衛便安靜地讓開了道路。
孫樂樂知道的,他的家在503室。似乎是繪製者在這裡花了極大的心血,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麽真實,與孫樂樂記憶中的老式居民樓相差仿佛。孫樂樂推開房門,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紙片人應該是沒有嗅覺的,可是孫樂樂就是知道,這是家的味道。
為什麽當初的自己會沒有發現自己的父母是紙片人做成的幻象呢?那個總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家裡,是不會有這樣“家庭的味道”的。
孫樂樂幾乎要流下淚來,這才是家的味道,也就是說,他的父母……
“喲,好久不見啊。”從廚房端菜出來,耳朵上還夾著一根煙的孫茂衝著站在門口的孫樂樂打了聲招呼:“你居然能一次就找對門,我還以為你要找幾次……還不快來叫爸爸。”
“爸。”
孫茂手中的盤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