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知道。35xs”
拉瓦喬雷歎了口氣,“李察先生。”他看著那些沉甸甸的陷入柔軟沙裡的鎧甲武器,建議道,“真是難以置信,還帶著這麽重的鎧甲。你們到現在還活著簡直是奇跡。不過若是為了活命,你們最好還是扔下它們。它們只會拖累你們,讓你們葬身於此。沙漠之母注視著每一個外來者。”
聽起來,沙漠女人不懷好意。李察感謝了他的好意。
“李察先生,”等到對方離開,騎士塔裡奧湊到李察身邊,小聲說,“我保證,他們的水袋都是滿的,足夠我們全部人用上半個月。”
李察倒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在沙漠裡,水比黃金更貴。對方肯與他們分享就已經足夠了,無謂多少。“他仁至義盡了。”李察說,“我們不能要求更多。”
“可是三天之後呢?”騎士不安地問。他們的馬死了,對他們而言,就如同死亡的陰影也同時籠罩住了他們。“要是沒有發現綠洲呢?”
“讓他們在地圖上作出標記,我們自己去找。”
塔裡奧沉默了一陣,“如果不是羅茜小姐……我們又怎麽會祈求別人。”他小聲地說。
“閉嘴!”李察大聲打斷了他。煉金術士盯著騎士,強忍怒氣。“你的騎士精神哪去了?我不想再聽見任何埋怨!走,離我遠點!”
羅茜遭到了嚴重的魔法反噬,但就算沒有,他就能貪婪無止境地命令羅茜做任何事嗎?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煉金術士不知道,她為他做了多少,她與奈哲爾均是三緘其口,但他可以肯定,她遭遇的一定是他不能想象的困境。否則——她怎麽會不顧一切地施展禁術呢?
三天后,綠洲近在眼前。
每一個人都像是發了瘋一樣扔下了手中的東西,打著滾地跳下沙丘。幾名騎手跑在最前頭。他們邊跑邊脫掉礙事的頭巾與上衣,不管不顧地一頭栽進了水裡,仿佛是離岸已久的魚在水裡翻起白浪。他們痛快地喝了一大口,然後發出了滿足地歎息。
李察也不甘示弱。他跳進水裡,在水中向她們招手,並且朝她們潑起水花,讓甘泉淋濕她們的頭髮,打濕她們的面頰。
“該死的!我也要去!”羅茜惱怒地在馬上掙扎,卻被陸月舞牢牢摁住。“放開我。”
“晚上我陪你一起洗澡。”陸月舞說。
羅茜看著對方的眼睛,最後還是舉手投降。“好吧。”她說,“但是你要小心。我擔心你會失了身。”她意義不明地壞笑,又向學士小姐發出挑釁。35xs“依薇拉,你也要來嗎?”
“……這可是你說的……阿莎,娜麗雅……還有妮安塔小姐今晚我們聯手……”
“噢!天啊,你們不能這樣……”
陸月舞展開了反擊,“那就輪不到你說了算了。”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然而李察卻感覺到了殺氣——來自羅茜。他忽略了她的求助,明智地選擇了敗退。雖然她們的關系重新變好是件好事,但他可不想引火燒身。
然而一場火未滅,另一場火卻陡然燃起,炙烤著他們。
“褻瀆者,立即出來!”商隊的一名隨從高聲怒吼。
“滾出來!”又一名隨從怒罵著,“你們這群肮髒的老鼠!”
李察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卻只見五六名商隊的隨從護衛俱已抽出了武器,站在水邊對他們怒目而視,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立即出來,”他們高喊,“白魔鬼,這裡容不得你們褻瀆,這裡不歡迎你們!出來,否則死!”
可是,就算他們依照吩咐離開了綠洲的水源,
商隊護衛們仍舊不依不饒地對他們抱以仇視的眼光,似乎要將他們全都生吞活剝才能稍微消減一絲怒意。他們在水邊跪了下來,呢喃低語,誠惶誠恐地請求沙漠之母的饒恕,並讓她懲罰踐踏其神聖領域的白魔鬼。就連拉瓦喬雷父子兩人同樣也匍匐在水邊,仿佛是奴隸親吻主人腳背的姿態,更像是低三下四地乞求垂憐的小狗。“一群愚民。”羅茜用通用語嘲諷。“我倒要看看那個藏頭露尾的胖女人能怎麽懲罰我們。”
——譬如,
刮起一陣風——
起風了?李察從樹下的涼爽裡抬起頭。平靜的水面泛起了波瀾,不遠處的黃沙開始飄了起來,落在臉上,鑽進口鼻。他拉起圍巾,站了起來。他能感受到拂面的微風陡然變大,遠處的地上卷起了漫天黃沙,一片黑雲遮蔽了陽光。
“收拾東西,馬上離開這兒!”他的瞳孔猛地收緊,大聲喊了起來。
“怎麽了?”
“是沙塵暴!”拉瓦喬雷驚恐地大喊。他顯得驚慌失措。“這個季節,這個季節黑林沙海裡怎麽會有沙塵暴?這怎麽可能?”
“這一定是沙漠之母的憤怒。”一名商隊護衛瞧著他們放聲大笑,“她來懲罰你們了。”
懲罰?他開始認同羅茜的看法了,一群愚民。“它也會殺死你們。”
“她會保佑他們的信徒,而你們這些褻瀆者一定會死。閃舞小說網35xs”
“那我們走著瞧。”李察不再理會他們,管他們是死是活。騎士與鴉人飛快地收起帳篷,牽起馬匹。然而四周唯有黃沙漫天,哪有避風的地方?“這裡有避風的地方嗎?”
商隊首領臉色蒼白。“沒有。”他說,“白魔鬼,你們真的惹怒了神明嗎?這該怎麽辦?”
殺掉所謂的神就好。李察忍住了沒說。
此時狂風吹起,飛沙走石,遮天蔽日。天色全然暗了下來,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煉金術士哪裡還管得上什麽愚蠢的胖女人。“把鎧甲和包裹全部壘在一起,快,快點。”他大喊大叫。“別去管那些家夥,他們要死,就讓他們去死好了!羅茜,混蛋!過來!”
狂風夾雜沙礫鋪天蓋地地朝他們席卷而來,轉眼間就在他們身上鋪滿厚厚一層黃沙。他們只能蜷縮在壁壘後面,緊緊地擠在一起。聽見沙石打在鎧甲上鐺鐺作響,好似無數箭簇射在了盾牌上,他們提心吊膽,忐忑不安。
“我們得在這裡待多久?”妮安塔有些惴惴不安。“李察先生,我們就只能這麽呆著嗎?”
她的眼中充滿了對他的信心,以至於她的懼怕比騎士們更少。
分道揚鑣的時候,妮安塔哭哭鬧鬧,好像三歲小孩。她隻肯跟著煉金術士一道,不願跟隨她的表姐妹們,不願接受侍衛們的保護。她就像是初生的雛鳥,隻將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認作母親。然而,他不是她所認為的無所不能。就連神也無法做到。比如眼前黑黃色的風暴,他就什麽都做不到,連站起來都辦不到。只能祈禱狂風盡早離去。
一截樹枝被扭曲成怪異的模樣,然後啪的一聲斷裂,一下打在一名騎士的背上,他悶哼一聲,強自忍耐。風勢漸大,他們身前堆成的屏障很快就累積了大量沙礫,把鎧甲包裹全部掩蓋。李察終於松了口氣,他不再怎麽擔心這些保命的東西被狂風刮跑了。
然而在另一邊,一聲驚恐的驚呼使得他們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馬兒驚懼地嘶鳴著,拚命刨著馬蹄,卻不停地往後退,最後栽倒在沙地裡。一個包裹被卷了起來,直接被吹上天空。一個商隊護衛試圖站起,立即被刮倒。
“過來,全都過來!”李察衝拉瓦喬雷喊道。他不知道他們到底販賣的什麽貨物,但是顯然不及武器鎧甲沉重。風聲吞噬了他的喊叫,他示意一旁的騎士一同高喊。“過來!”
拉瓦喬雷和他的兒子薩沙有些遲疑。他的護衛們則一口回絕。
“這是沙漠之母給你們這些褻瀆者的天罰!”瞧他們的樣子,似乎堅信風暴不會波及他們,只會朝著煉金術士他們湧來。
“那你們就試著站起來啊。”羅茜厭惡地對李察說,“管他們做什麽?”
“他們幫助過我們。”李察說,“至少拉瓦喬雷對我們沒有惡意。”
“其他的家夥呢?”
“那就交給他們信仰的,滿臉膿包的老女人好了。”
顯然那個不知道是不是從爛泥裡鑽出來,滿身都是蛆蟲的老女人沒有這個閑情逸致臨幸她的信徒。狂風依舊大作,發出可怕的呼呼聲,滾滾黃沙中仿佛隱藏著一頭龐大無比的凶獸,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怪物一口咬來,那些輕飄飄的屏障就被撞的四處紛飛,拉瓦喬雷他們被暴露與風沙之下。
“快過來!”
拉瓦喬雷不再多想。商人總是善於權衡利弊,信仰怎麽比得上生命。他拽著遲疑的薩沙,連滾帶爬狼狽地匍匐著滾進了他們的隊伍裡。當他轉過頭去時,只看見那幾名愚信者難以置信地瞧著風沙將他們吞噬,消失在了驟然發起瘋來的怪物口中。
當肆虐的沙塵暴終於過去之後,他們從黃沙的墳墓裡爬了出來,然而他們再也找不到那幾名商隊護衛的影子,足有兩三尺厚的黃沙徹底改變了周遭的環境,綠洲竟在狂風裡縮減了一半。
對於沙漠人而言,綠洲等同他們的生命之源。拉瓦喬雷驚恐無比。“天啊,這……怎麽變成了這個樣子?”他臉色蒼白,喪失護衛也遠沒有現在這般令他哀痛驚懼。“難道真的是神明在懲罰我們嗎?”
“沙漠之母?”羅茜在一旁嗤笑。“看樣子她真是瞎子。”
拉瓦喬雷咽了口唾沫,“我說的,不是她……”
“那是誰?你還信仰別的神明?”
“不,我沒有。”拉瓦喬雷惶恐不安,不停地左右環視。
“那些家夥都死了。”李察聳聳肩,“被信仰的神明接走了。我想他們一定挺快樂的,被沙子活活掩埋吧。”
“那麽,究竟是誰?”陸月舞打斷了煉金術士的嘲弄,“不是沙漠之母,又是誰?”
李察轉述了她的問題。在他看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無論真神還是偽神,誰也無法容忍信徒反覆無常。
“是……”
薩沙斷然接口道,“我們的信仰從沒有改變過。我們仍舊信仰諸神。”
那麽為什麽,他們對所謂的沙漠之母又保持敬畏,一副虔誠的模樣?李察問出了自己的困惑。
“因為……因為……”薩沙也變得吞吞吐吐起來,“每一個人都信仰她,每一個人都在說她的好,每一個人都在宣揚她無所不能。”
羅茜忍不住譏諷,“無所不能的讓你們去死。”
李察看著騎士們開始收拾整理東西。“我想沒那麽簡單吧?”他轉過頭來,“這不能動搖你們的信仰。”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不可說的,還有什麽要替別人隱瞞的呢?”拉瓦喬雷歎了口氣,“他們都死了。實話告訴你們吧,白魔鬼,我們是被強迫信仰的。”
他說出的話令他們大感意外。李察想了想,自己有多久沒聽到此類的消息了,聽上去就像是一場蓄勢待發的信仰戰爭。學士小姐表示同意,“我從未聽聞過這類事情。是誰強迫你們?”她問。
“整片沙漠的每一座城市都是如此, 白魔鬼。統治者拆毀舊神的神廟,驅逐和殺戮僧侶。所有不改變信仰的人都會被扔進地牢。”
翻越了又一座沙丘,四周開始變得開闊,一座座出現在眼前的嶙峋石塊為一成不變的黃色海洋增添了一分色彩。腳下的道路開始變得堅硬牢固,碎石代替了沙礫。
然而他們的步履卻都沉重無比,搖搖欲墜。烈陽炙烤大地的水分,也帶走了他們的體力,隻留下意志與疲累和炎熱苦苦對抗。妮安塔滑倒了一下,就像是倒下的骨牌,嬌弱的侍女小姐們接二連三地蹣跚起來。幾乎不再說一句話的紅鴿尤金更是一頭栽倒在地上,頭上磕出傷口,鮮血塗滿了臉龐。
他就像失神的病人,李察皺著眉頭,如今完全成了累贅。
“還有多久?正午前能趕到嗎?”學士小姐問。
“快到了。”拉瓦喬雷擦了擦頭上的汗珠。“就在前面,馬上就能到。”
異怪的石塊呈現出各種各樣的形態,有些仿佛火焰,有些更像怪獸。其中一些石塊上,李察還發現了用漆黑墨炭塗鴉的符號。有烏鴉有白雲,更有簡筆的人物與刀劍。但是煉金術士無法確定那是遠古的遺存,還是黑林裡的盜匪留下的陰影標記。
越是深入石塊壘砌的荒漠,聳立的石柱便越是巨大。它們仿佛衝天的槍林,構建了一座巨大的迷宮。就李察看來,每一個地方幾乎都一模一樣,全無差別。他毫不懷疑,若是沒有拉瓦喬雷和他的兒子為他們帶路,他們一定會迷失其中,最後饑渴而死。他開始相信東方人的話,“一飲一啄,皆有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