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幾個?”胥安問道。
“兩個……”
林衣抬著一隻腳後仰著身子,看著頭頂的廣告牌,“我要那個。”她用手一指,“加一杯芬達。”
“來兩個,和一杯芬達。”胥安向著掃碼器露出付款碼,“謝謝。”
“隻吃一個你能吃飽麽?”
林衣先拿過冰芬達喝著,“小鳥胃?對了你們男人都喜歡這個吧?日本女人的小鳥胃、任勞任怨、跟大和撫子般的溫婉。”她皺皺眉,“還是你是基佬?”
小鳥胃?
玫婉倒是小鳥胃,她吃的比小紗綾都少。
前者是他家的家庭教師加起居保姆,二十多歲的輕熟女,後者是他親妹,一個上小學的小屁孩。
胥安搖搖頭,反擊道。
“你是怎麽得出吃得少就是基佬的結論的?還是掩飾你特別能吃?”他言辭犀利。
離開酒吧就像離開林衣的領域,她的身上沒再有那種逼人的氣勢,胥安甚至可以從容的調詞遣句,當然,林衣依舊豔美,日光燈也照不出絲毫瑕疵。
林衣並不以為忤,有些胡攪蠻纏:“嘖,小家夥心疼他的漢堡錢了,損人都拐彎抹角的。”
她吸著吸管,倚在桌子上舒展著她的線條,大大方方的展現給所有人看,那些年輕的男生女生不由自主的向她看去,女孩在桌子下面踢著男孩腿。
這個女人的確光彩奪目,在酒吧裡胥安已經有了深刻體驗,她就像一朵盛放的大花,開在路邊奪人眼目,但當你撥開她的花瓣想去親吻花蕊,你會發現那裡立著一把刀,對著所有入侵者露出鋒利的微笑。
“我可不陪你在這裡吃。”胥安插著口袋,“漢堡是給我妹吃的,我要帶回去。”
“你還有妹妹呢?”林衣很驚訝。
“不像麽?”
林衣咬著吸管從蓋子裡拉出來,上下打量著胥安。
“聽說家裡的老大都很穩重正經。”她點著頭,吸管也在蓋子裡上上下下,“看著像。”
接著她放下芬達:“你知道遊戲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墮入無間輪回,永遠不能停止。”
她捏著吸管旋轉,語氣淡淡的,“你就像奔馬一樣永遠不能停,永遠不會知道你在下一個遊戲裡會遇到什麽,但你隻能悶著頭向前衝,停下來就是死――不,比死更可怕,你的妹妹會忘記你,你父母也會,世界上空出一個洞,沒有人能察覺。”
“新人第一次進入遊戲總是懷有新奇,可這並不有趣,胥安,收起輕視心,這是我跌跌撞撞得出來的慘痛道理。”她用吸管指向窗外的紅葉酒吧,“總有人會在那裡永遠睡著,然後身體消散在空氣裡,守夜人救不了他們,沒有人能救。”
“謝謝。”胥安看著酒吧中沉睡的人道。
“不客氣。”
林衣又變得活躍起來,她重新喝著芬達,歪頭繞過胥安的身子問櫃台小妹,“我的漢堡好了麽?”
“請稍等。”櫃台回答。
“其中一個打包。”胥安回頭補充。
片刻之後,胥安拎著肯德基的袋子,服務生將餐盤擺到了林衣的面前。
“下周二你就要進入遊戲了,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死在裡面,在那之前沒什麽想做的?”
“毫無意義。”胥安說這話的語氣跟胥危一模一樣。
“無趣。”林衣頭也不回的擺擺手,“下周二見。”
“你也早回。
”胥安推開玻璃門走出去。 直到他走出很遠之後,胥安忍不住扭頭回望,林衣坐在窗邊,兩個漢堡仍舊整整齊齊的擺在她面前,她扔掉了吸管,像喝酒那樣喝著那杯芬達,留給外面一個側臉,車流從她眼裡經過。
……
胥安回到家的時候漢堡還是熱的,推開門,胥紗綾跟玫婉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起來胥紗綾的作業已經寫完了。
“哥你回來啦。”胥紗綾隻是回頭看了一眼。
“我給你買了漢堡。”胥安待在玄關換鞋。
“真的!”胥紗綾噌的蹦下沙發衝了過來,胥安蹲下身張開手臂,胥紗綾一陣風般的從他身邊掠過,隻搶走了他手上的包裝袋。
胥安拍了拍自己的褲子,尷尬的站起來。
“今晚不準吃!”他大聲維護自己作為哥哥的尊嚴。
“為什麽!”胥紗綾振振有詞,“不吃就涼了!”
“今晚你已經吃過晚飯了,這個當明天的早飯。”胥安重複,“不準吃,聽到沒?”
胥紗綾顯然很不滿意,扭過頭看向沙發上的玫婉,企圖尋找點幫助,但玫婉聚精會神的盯著電視,上面是某著名古風國產劇。
“哼!”
胥紗綾對沒能形成統一戰線老大的不高興,她走近幾步,“啪”的把漢堡拍在她哥的肚子上。
接著她轉身就走,蹬蹬蹬的往自己的房間走過去。
“十點之前睡覺,我會過去檢查。”胥安在後面揉著肚子,“還有,別讓我看到你沒洗腳就上床!”
胥紗綾回以巨大的關門聲。
“不省心。”胥安嘀咕著將漢堡放到微波爐上。
接著他走到玫婉的身邊,舒舒服服的躺進沙發裡,隨即就聽到了身下傳來一聲脆響,以及一股薯片味。
黃瓜味的。
然後他就從屁股底下抽出來一包可比克。
玫婉立刻可憐巴巴的回過頭來,跟胥安大包大攬。
“我吃的我吃的,紗綾一片也沒吃,不,就吃了一片!”
胥安一臉“我信你就有鬼”的表情,抖出一捧稀碎的薯片塞進嘴裡,不和她計較這個事,反正他不在家也管不了。
“這個月的錢到了麽?”他看著電視問道。
他問的是生活費,胥安那對消失許多年的父母每個月都會打來生活費,數額並不小,這筆甚至可以讓他幾個月就換一輛小轎車。
“到了。”
玫婉理直氣壯的伸出了手,胥安抓住她的手腕,也給她倒了一捧碎薯片。
玫婉揀著大片的吃,說道:“要不我把錢給你保管吧,你都大學了,是非能分清了,卡裡的數額也不小。”
“不用。”胥安拒絕道,沒說理由。
這是他一直回避的話題,玫婉已經二十多歲,換成別的姑娘已經被家裡人逼著相親了,所以胥安一直隱隱害怕玫婉有一天會突然離開,成立自己的家庭甚至有了小孩。
那是他跟胥紗綾都不能接受的狀況,胥紗綾已經把玫婉當媽看待,胥安自己也不願意,他們三個人共活了許多年。
那張銀行卡隻是個牽連,他跟玫婉之間還有許多牽絆,但說到底,玫婉是什麽身份呢?
家庭教師、起居保姆。
胥安自己已經走過最難的高中三年,靜大的高材生,足以獨自將胥紗綾教到高三。而銀行卡裡的錢也可以讓他請一個比玫婉價格更高更好的管家。
既然一切都能被替代,玫婉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呢?
所以胥安珍惜一切跟玫婉的牽連,一旦所有的牽連消失,玫婉也就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但這樣自私麽?胥安時常自問。
自私。這是他給自己的答案。
他皺起了眉頭,有些心煩,直面自己內心的道德譴責並不容易。
“低頭。”玫婉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胥安被按著低下了頭,腦後被墊上了一個抱枕。
玫婉輕飄飄的轉移了話題。
“為什麽突然請假,你打電話讓我給你請假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呢。 ”
胥安短暫的拋開思緒,腦袋舒服的陷在抱枕裡:“沒什麽,有點事,接下來幾天都不去學校。”
“就算是在本地上大學,也不能這麽松懈啊。”
玫婉教訓似的拍了一下胥安的額頭,並沒有去深究什麽事。
“你讓我給你找的反曲弓放你屋裡了。”她拿起遙控器,“想看什麽?”
她知道胥安素來不喜這些流量劇,也很少看電視,更多時候是躺在沙發裡玩手機,今晚他難得想看電視,所以想找部好看的電影。
“不用了。”胥安按下了玫婉的手,“就這個吧。”他今天出奇的好說話。
其實並不是好說話,在剛剛玫婉問他的時候,他刺痛般的回想起林衣的一句話。
“在可能死之前,你想去做什麽呢?”
自己連電視都很少跟玫婉一起看,更別提輔導胥紗綾的作業,他摸著腦袋,想想上一次跟這兩個女人出去,確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燈光關閉,只剩電視的熒光照亮沙發,玫婉聚精會神的看著電視劇,薯片停在嘴邊好久,想起來才咬一口。胥安的目光停在她的側臉上。
“我們這周末出去玩吧,和紗綾一起。”胥安突然說道。
“好啊。”玫婉下意識的答應,目光還停在電視屏幕上。
過了好一會,玫婉咬碎薯片。
“好久沒一起出去過了。”
胥安的視線也轉向電視,兩個人靜靜的看著,薯片放在他們中間,拿薯片的手時常擦碰,哢擦的聲音靜謐的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