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上午,箭術館中的人正漸漸多了起來。
胥安站在角落,冷靜的拉弓。弓道八法,會、離――
“奪!”
清脆的擊靶音從對面傳過來,箭支的落點與靶心相隔甚遠,胥安解除了殘心(射出箭後,身體架勢與精神仍不松懈)的狀態,垂下了反曲弓。
他重重的呼了口氣,額頭已經布滿一層薄薄的汗水,一大早他就來這,伴著清晨的光不斷的練習,至此已經大半個上午。
胥安放棄這項運動已經將近一年了,在箭術一道也並不算天賦異稟,這沒什麽取巧的小道,想要重新回復自己以前的手感,隻有不停的、重複的練習,直到拿起弓,肌肉便如機械一樣歸位。
“最後一箭。”他舔舔嘴角。
待會他還要陪著玫婉跟胥紗綾逛商場,沒時間在這耗著,逛商場這個結果是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共同商量出來的,胥安壓根沒有拒絕的資格,天知道那兩個女人為什麽會選逛商場,難道隻有花錢會讓她們快樂嘛?
胥安撇撇嘴抖開肩膀,重新拉弓搭箭,反曲弓緩慢的拉滿,拉到最後其實比最開始用的力氣少,但他已經練了一個上午,肌肉已經在力竭的邊緣。
視野中的紅色靶心漸漸變得清晰,這是出手的最好機會,胥安努力尋找曾經的肌肉記憶,但遲遲沒有回應,他的右臂開始發顫,額角也開始留下汗水。
松弦的機會在慢慢流逝,胥安覺得自己這一箭甚至有可能脫靶,肌肉酸痛的感覺越來越嚴重,手指正在松開,箭支掙扎著要離開弓弦,胥安乾脆閉上眼睛祈禱。
閉上眼之後眼前是一片通紅,周圍安靜下來,胥安竭力穩定著呼吸,但身體並不聽他的想法,箭支在手指間像蛇一樣不安扭動著。
但是突然之間,有一股新力湧進他的右臂,弓弦重新拉緊,箭支也變的穩定。
這感覺……就像有個人來到他的身後,托著他的胳膊幫他調整,胥安以為是哪個想招生的教練,他霍然睜眼,向自己的身後看去,手指也下意識的松開了。
身後空無一人,右臂的肌肉也重新變得疲累。
“奪!”
對面傳來清脆的擊靶音,胥安並內有立即看回去,他確認自己身後沒有人,長凳上隻放著自己的包。
這時他才回身看向靶子。
箭支扎在鮮紅的靶心上。
胥安有些驚訝的一挑眉。閉著眼正中紅心,這種成績就是放一年前他也做不到,今天卻如有神助。
他不得不懷疑胥危。這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仿佛一個影子待在他的身後,在事情失控的時候會突然出手,使一切向著既定方向發展。
多想無益,胥安利落的重新拉弓,箭支“噌”的一聲竄出去。
七環。
並沒有發生多少改變,似乎剛剛的神來一箭隻是錯覺。
……
胥安拉開箭術館的櫃子,將反曲弓放進裡面,這一片都是箭術館給會員客戶準備的寄存櫃,櫃子門內部上貼著一面鏡子,胥安將其他的零碎也扔進去,鏡子內的影子突然動了一下。
“還有兩天。”鏡中突然傳來聲音。
“我知道。”胥安已經適應了胥危的突然出現。
“你知道還浪費時間去逛商場?”
“我去紅葉酒吧的時候遇到一個人,她有一句話說的很對。”
胥安抬起頭來看著胥危,“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在下一個遊戲裡,
這是一個無間輪回。為了活著,我可以去做一些事情,就比如射箭;但我不能為了射箭而活著,我陪陪他們不過分。” “林衣。”胥危說出這個名字,“女人果然是最好的說客,尤其是美貌的女人,隨便說的一句話都讓你念念不忘。”
“看來你感同身受。”胥安不軟不硬的反駁。
“活著才是做某些事的前提,胥安,隻有活著,你才能下次、下下次的陪他們逛商場,死了她們連你是誰都不會記得。”胥危冷笑,“你想怎樣,讓她們兩個女人相依為命?”
胥安皺皺眉,他將護指皮套摘下來扔進櫃子裡。
“我們觀念不同。”
經過的人看著胥安對著鏡子自言自語,皆是投下奇怪的目光,胥安看了一眼手機。
“時間快到了。”
他嘭的合上了櫃門。
……
“嘭!”
厚重的鐵門在胥安身後緩緩閉合。
面前是完全的黑暗,胥安隻能勉強看出一點周圍的奢華,這是一條沒有燈的甬道,隻有盡頭透出些許橙黃色的光來。
接著他的身上突然傳來一聲手機響鈴,鈴聲在通道裡回蕩之後聲音巨大,胥安嚇了一大跳。
來的是一條威`信,備注是玫婉,頭像是他們三個人的合照,三個人身後是一桌熱騰騰的火鍋,那是他們兩天前逛商場時候拍的。
“早點回來,給你留燈。”信息的內容隻有八個字。
胥安抬起頭,拿著手機的亮光照亮自己腳下的路。
沒有錯,他現在就在紅葉酒吧中的那條員工通道裡,黑衣酒保隻送到門外,說老板就在裡面等他。
“神神秘秘的。”胥安嘀咕著向通道盡頭走去。
外面的音樂聲在鐵門關閉的那一刻就已經被阻絕了,那真的是一扇保險門,胥安只在電影中搶銀行的時候看到過。現在通道中是漸漸變大的交談聲,從盡頭的光亮裡傳來。
等到燈光完全籠罩胥安,他下意識的眯起眼,入目而來的是法國路易十六時期的裝修風格,水晶吊燈懸在人們的頭頂,這是一個足夠大也足夠奢華的房間,所有人在看到胥安的一刻停止了交談。
無數道目光聚集在胥安的身上,胥安又有了上一次那種如刀割面的感覺。
“他是我的客人。”一個女聲強硬的打破了安靜。
胥安此時已經適應了突然的強光,他看向了聲音發出的方向,林衣,這個女人就在不遠處,端著酒杯靠在一張紅木桌上。
交談聲重新恢復,人們移開了停在胥安身上的目光,林衣也轉開了頭,她看向緊鄰的窗子,窗外黑咕隆咚的。
“看起來生意不錯。”胥安走近後說。
聽到胥安的聲音,林衣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你來的還是一如既往的早啊。”,她今天一身豔紅,“他們是今晚的守夜人,還有一些高級客戶。我們不在這,跟我來吧。”
兩個人進了一個包間,交談聲被關在了門外,林衣示意胥安坐在桌子的對面,然後走到酒櫃的旁邊。
“想喝點什麽?”林衣撩撩頭髮,“今晚的酒水給你免費。”
胥安搖搖頭:“清水就可以。”他不想喝酒影響狀態。
“謹慎的小家夥!”林衣滿意的打了個響指,“可惜這裡沒有清水,可樂吧。”
她一如既往的自作主張。
胥安伸手接過可樂,然後主動的伸出自己的右手。
“我來履行約定。”
林衣看他一臉的嚴肅,雙手環胸靠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新人你別這麽正經行不行,很累的,難道你不覺得我是個很隨和的人?”
胥安後仰身體靠緊椅背,從下往上欣賞林衣的身體曲線,他發現林衣進天穿的是一身高領旗袍,把自己的脖頸遮的嚴嚴實實的。
他發出一聲輕笑,林衣不自在的拉了拉自己的衣領,好像是想起了上周二的尷尬境地,羞怒的橫了他一樣,轉身坐回到桌子的對面。
“準備好!”她語氣不善。
“應該是你準備好,反正我沒什麽感覺。”胥安聳聳肩。
林衣握住了他的手,胥安感覺像是握住了一塊冷玉,但緊接著一股巨大的熱量傳來,他的右手發出溫和的光。
……
林衣在一瞬間內感到寒氣湧起,前仆後繼的直衝向胥安傳來的氣息,在她的身體內橫行無忌,林衣咬著牙的立起一道屏障,但被寒氣一衝即垮。
來自胥安紋章的氣息也被寒氣驚動了,但在攻勢下它遠比林衣本身要頑強,它甚至順著林衣周身的經脈狂竄,寒氣緊隨其後,林衣無力阻止,一小一大兩股氣息如入無人之境。
胥安看見林衣“咚”一聲倒在桌子上,臉貼著桌面大口呼氣,幾個眨眼間已經汗濕了頭髮。
對此他毫無辦法,隻能祈禱林衣自求多福,他轉而去看自己的右手,林衣這次篡的很緊,他右手的微光呼吸般起伏。
上一次他沒有注意,這次他總算能看個清楚,右手上發光的紋路毫無規則可言,胡亂的攀附在皮膚上,胥安好奇的戳了戳,就跟戳在普通皮膚上觸感一樣。
對面的林衣似乎也撐不下去,慢慢松開了他的手,眼睛中的紅光慢慢消去,額頭上冷汗淋漓,依舊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胥安走到酒櫃前拉開酒櫃,上層是常溫下層是冰箱,兩層加起來十多瓶,胥安一種也不認識。
“你要喝哪種?”他回頭問道。
果然跟他料想的一樣,身後的林衣壓根沒有力氣回答,他隨便挑了一瓶,拿白布擦淨瓶身上的碎冰。
“冰過的沒問題吧。”他走到林衣身邊,“你要是大姨媽就點個頭。”
林衣勉強坐直身子,搖了搖頭示意沒問題,一瓶酒再冰她都不會放在眼裡。
胥安把酒杯塞進她的手裡,然後倒了半杯。
“我多問一句。”他靠在林衣的旁邊,“有沒有方法能提前知道下一次遊戲的內容,或者說,能提前知道下一次遊戲會用到什麽?”
“沒有。”林衣搖頭。
他雙手捧著杯子,小心的喝了一口,姿態像極了廣告中的優樂美女孩,可惜她的氣質不符,這麽柔弱的一幕還是透出豔厲的意味來。胥安看見她高領沒遮住的一點鮮紅紋路末梢,像是細蛇一樣爬進她的身體裡。
片刻後林衣有了一點力氣,她放下酒杯,在自己的手指上一抹,胥安看到了遠超他想象的一幕。
充滿科技感的紅光從林衣手指的戒指中散發出來,在半空中形成一個紅色的倒錐形,錐形中一個酒壇的形狀慢慢被勾勒出來,接著林衣一翻腕,紅光由虛化實,一個古色古香的酒壇落到林衣手中。
胥安驚的瞪大眼睛,空間儲存技術,這是涉及物理學、材料學、甚至是神學的頂尖技術,目前連理論支持都沒有,現在一個實物居然就擺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林衣輕笑:“誰都知道這個東西的意義,把它公之於世甚至會讓整個物理學推翻重來。艾薩克・牛頓、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人類群星璀璨的二十世紀,所取得全部理論在它面前都是笑話……但別急著高興,這東西的使用條件太苛刻了,它隻能儲存遊戲中的物品。”
“而且你也會有的,別著急。”林衣上下玩著那個酒壇。
“接著!”
胥安手忙腳亂的接住飛過來的酒壇,林衣在旁邊笑的花枝亂顫,蒼白的臉上有了幾分紅色。
“喏,這就是你的燒酒。第一個事件的獎勵都會使紋章覺醒,你只需要在那之前半小時喝掉就可以。”
胥安拿著酒壇坐回到椅子上,酒壇並不大,一隻手正好能拿的過來,還未啟封便異香撲鼻。
“我要是睡著,這個酒壇怎麽進如遊戲?”
“拿在手裡就行。”林衣端起酒杯。
胥安低頭若有所思,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響起了鈴聲,這是他預設的鬧鈴,林衣向旁邊的落地鍾看了一下,還有三分鍾九點。
“那我先去前廳了。”胥安站起來向外走,林衣叫住了他。
“坐好,在這個房間就行,我給你守夜,算是我給合作夥伴的優待。”
“你?”胥安有點懷疑,林衣的臉色還沒有恢復過來。
林衣對胥安的懷疑回以嗤笑,微抬著下巴飲酒。
鍾聲隱隱傳來,胥安突然想起一個重要的問題,騰的又站起來。
“我睡不著怎麽辦!”
“別著急。”
林衣走到胥安的身後,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低下頭在他耳邊低語:“放空腦袋,感受紋章中傳來的聯系。”
耳朵被女人的熱氣吹動著,呼入的全是女人身上傳來的麥香,這個女人溫柔起來好像真的讓人沉醉,胥安感到腦袋開始發昏,但又有一個問題盤旋在腦海裡,他遲遲想不起來。
他的後腦杓抵在林衣溫潤的腹部,女人伸出手停在胥安的眼前,胥安的視線不自覺的被這隻手吸引,纖細的手指如同蝴蝶翻飛,胥安的視野中有了重影,他即將閉上眼睛。
昏睡前的最後時刻他終於想起來那個問題,意志力讓他掙扎著說出來。
“守夜的費用怎麽辦?”
“你還在擔心這個啊新人,給你免費,畢竟守夜人也是需要潛在客戶的嘛。”
林衣的低笑在耳邊漸漸消失,胥安終於“咚”的一聲倒在了桌子上,那杯可樂被他的手壓倒,黑色的飲料沾濕了他的袖子,一滴滴的落到地毯上。
林衣將玻璃杯扶起來,將飲料擦淨,最後將一張紙巾墊在胥安的手底。
“祝你好運,新人。”
她坐到胥安的對面,悠悠的喝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