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邊就這一個?”林衣問道。
“嗯。”
林衣微微偏頭,避開了胥安,然後露出笑容,果然她才是大腿。
胥安撓撓頭,他沒好意思問,反正林衣那邊肯定比他多。
“那這邊的衛生怎麽處理。”他向那攤血泊抬了抬下巴。
林衣揮手,如潮的荊棘覆蓋上來,蓋過了屍體、兩條斷腿與血泊,然後荊棘退去,水泥地上一片乾燥。
胥安咧咧嘴。
“消防員,你搞衛生也挺可以的啊。”
林衣自然沒理胥安的調侃,她豎起拳頭,然後松開,身後的荊棘也如拳頭一般張開,鉤蛇墜向了樓間。
“孢子這就種上了?”
“嗯。”
“可真是簡單。”
“接下來要做的只是等待了。”
林衣看向當空的大月亮,突然偏過頭:“新人,要不要再去吃頓宵夜?”
“現在還有開門的麽?我不想去酒吧。”
“清淨的地方也有。”
“那可以。”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月光照耀的寬闊樓頂上,兩人並肩走向邊緣,然後如龍的荊棘帶著他們消失。
……
……
九龍河,九道關橋。
“蟲師。”
獨眼的徒弟終於鼓起勇氣向他的師傅喊道。
師傅並沒有回應他,他順著九龍河邊的台階往下走去,然後一步步走進水裡。
河水淹沒過他的腳、膝蓋、胯骨、胸口,直到脖頸。
他停住了。
蟲師那寬大的衣服在水裡漂浮著,不斷有黑跡從衣服裡鑽出,翻出一個水花消失不見。
直到一條黑跡從蟲師的領口鑽出,才看清楚那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一條蜈蚣狀的鉤蛇,在蟲師的光頭上爬了一圈,最終潛入水中,甩甩尾巴迅速離去。
就這麽經過了五分鍾,不知有多少條鉤蛇從蟲師的衣服裡鑽出來,他就這麽靜靜站在水裡,抬頭看著頭頂的大月亮。
覺得自己像隻綠海龜。
沒錯,綠海龜,就是小學課本中寫的那篇綠海龜,一年能產五六百個龜蛋,但一千隻小龜中,只有一只能夠平安成熟。
這是個恐怖的淘汰率,千分之九百九十九,鉤蛇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他釋放的這些強行催熟的鉤蛇。
在寄生到宿主之前,即便是成年鉤蛇也脆弱無比,尋常人兩個指頭便可以掐死,只有那些寄生過足夠多人的鉤蛇,營養充足身體堅硬,才是食物鏈上的掠奪者。
但就像綠海龜一樣,一千隻幼年鉤蛇,才能出現一隻掠奪者。
所以蟲師必須給他們找到足夠的保護,就比如河水,這能讓鉤蛇的存活率增高不少,更好的完成第一次寄生。
身上最後一隻鉤蛇離體,蟲師從水中走了上來。
“蟲師。”他的徒弟又叫道。
蟲師就地坐在河邊的草地上,將自己漆黑的外袍脫下來平鋪在一邊。
“坐,坐。”他招呼徒弟坐下,“我們等衣服幹了再走。”
徒弟順從的坐下了。
“有什麽想跟我說的?”蟲師笑容溫和,鼓勵著自己懦弱的徒弟“盡管說。”
“蟲師……”少年低著頭囁嚅,“我覺得……我們……”
男孩欲言又止,蟲師接上他的話。
“覺得我們沒必要跟守夜人作對?”
“不,不是。”少年鼓起勇氣,“我們沒必要這麽奮不顧身!”
蟲師摸摸自己的光頭,
對著天空笑了一下,又摸摸徒弟的頭。 “來,躺下吧。”
說完,他也不管徒弟,自己仰躺在草地上。
“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所以我沒有讓你摻和這件事,你得好好走啊。”
徒弟看著蟲師的半個腦袋,準確的說,從額頭以上,蟲師左半邊的腦袋沒有了。
書上說左半腦管理感性,右半腦負責理性,但失去了左半腦的蟲師並沒有變成一個冷冰冰的機器人,完全相反的,他溫和、友善、彬彬有禮。
溫和到完全變成兩個人,從前的蟲師殘暴、易怒,誰反抗他他就挖開那人的眼球、然後把蟲子放進去,徒弟失去的眼睛就是他造成的。
那是在現世中發生的事,遊戲不予修複。
書上也說,大腦是有遷移功能的,徒弟懷疑右腦隻遷移了那份美好的感性,殘暴的那部分隨著左腦一起變成紛飛的血肉。
但徒弟同時也覺得可憐,因為蟲師的仇恨也隨著左腦而去了。
對於擁有那樣過往的蟲師,失去仇恨的能力是殘忍的。
月光流進那個凹進去的腦袋裡,就像水流進池塘。
靜海的初夏小草已經長成,蟲師倒在草地之間,並沒有去管徒弟的腦袋裡在想什麽,草木腥氣直衝鼻間,最近幾天的月亮出奇的圓。
片刻後他突然摸了摸身上,找出一個竹罐。
“你拿著。”他扔給徒弟。
“這是什麽?”
獨眼少年掀開罐子蓋,向裡面看了一眼,然後啪的閉上,竹製的罐子被他壓出極大的聲響,掩蓋了裡面傳來的細微鳴叫。
徒弟呼吸粗重。
“蟲師, 這是……”
“我放出了太多條鉤蛇,已經影響到了現世的平衡,遊戲應該已經發布任務了。”
他歎一口氣:“我們逃得過玩家,卻永遠逃不過遊戲,每一個玩家都逃脫不了,這東西已經對我無用了。”
“何必呢?”徒弟看著罐子聲音低沉。
“有必要,我活著已無意義,所以死要有點意義。”
蟲師捏起兩根手指,將天上的月亮捏在指間。
“過兩天你就跟我分開吧,能夠接受這個任務的人你對付不了,待在我身邊也是當炮灰。憑著這個,你應該還能多活過幾次遊戲,也不必給我報仇,我自取的。”
徒弟握緊手中的罐子,蟬鳴從裡面傳出。
春秋蟬。
他手中這一只是春蟬,意即由萬木枯黃之時轉為新枝抽芽之時,簡而言之。
複生。
但必須要使用者仍有一線生機,春蟬再如何厲害也無法直接由隆冬入盛夏。
“你這是在跟我說遺言麽?”
“遺言?”
蟲師摸了摸自己凹進去的半邊腦袋,笑道。
“我半生殘暴半生寂寥,如今財富盡去,實在沒什麽遺言遺物可留給你,而且我始終相信一點,人生經驗到底不如親自絆個跟頭。”
“你以後路長著,別像我這般就好。”
“說話像個和尚。”
“禿頭的都是和尚。”
缺了腦袋的跟缺了眼的在城東九道關橋說話,另外一對在城中的一棟平房裡談笑,他們之間的距離是幾千米。
也即將是生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