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外任青親手所立的那兩塊石碑仍在,並且被特意的保護了起來,因為像任青這般道行通玄的天忍高手,將來無論如何都是會在史書中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傳奇人物,名劍山莊有幸得到這樣的珍寶,自然珍之重之的妥善保護起來。
任青步上台階,並未見有什麽動作,氣機彌散牽引處自有銅環輕輕叩擊,清脆的響聲遠遠傳開,宛如仙人施術。
銅環扣響良久之後,山莊大門並未立即開啟,反而是在門後傳來一道略顯膽怯的童稚之聲,問來者何人?
任青記得山莊守門的並不是位童子來著,反而是那個身材高大魁梧,性格憨憨的男弟子,不過這都是旁枝末節了。
江浙地區戰火彌漫,官府用兵節節敗退,縱有江湖高手前往助拳也難挽大勢傾頹,名劍山莊做為當地的龍頭幫會幫會,出力之多自不必多說,想必數日交戰下來損失不少,如此小心翼翼的也是怕叛軍殺來之故,以趙東瓊的倔脾氣,怕時不會隨軍撤退的,所以任青才登門拜訪,想要遊說她與自己一道去往江戶,再謀發展。
對於童子的問話,任青當下便溫言笑道:“在下江戶任青,乃是趙莊主昔日的一位故人,還請小姑娘放心開門就是。”
任青話音放落,門後便響起了一陣驚喜交加的驚呼,自任青再門口送碑祭奠山莊百年崢嶸之後,任青任宮主這幾個字便是山莊弟子們心中守護神一般的存在,那守門的小童將眼睛貼到門縫當中去看,果然見到門口站著為手握古劍,風姿如仙如玉的佳人,驚呼不斷的將大門打開,等到真的來到了任青當面,卻又像是啞巴了一般,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只是無限歡喜的看著她那張好似謫仙人般的俏臉。
任青自從在京都城唱響了字號之後,對著種類似的情況早已經是見過不知多少,對幾名小童的反應也不著惱,只是笑著問道:“不知趙莊主如今可在府上?在下有事情與她商量。”
這句話總算是將犯花癡的小童給叫回了魂,她羞燥臉紅的連連道歉不止,連忙便引著任青去偏聽候茶,她再自行前去通報莊主。
“不必麻煩了,小姑娘你還是直接帶我去見莊主好了,我與她相識已久,事急從權嘛!”
名劍山莊為趙東瓊一介女子之身所掌,本來規矩森嚴,單就會客一項便有諸多禁忌,可是那看門的小童面對任青的笑語要求竟是一時間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拒絕的話,最後迷迷糊糊的領著任青直接來到了趙東瓊休息的書房,直到臨近房門時才猛然驚醒過來,心中好生的不安。
“沒事的,下去候著吧。”任青看出小童心中的不安,隨口安慰了一聲便上前輕輕的敲了敲門,朗聲道:
“趙莊主,江戶故人到了,不知方不方便見一面?”
話音剛落,任青便聽到了房內忽然傳來什麽東西被打翻的聲音,接著便是趙東瓊有些慌張的道:“你....你...任宮主稍等,我有些瑣事處理。”
按說兩人都是女子,又有上次的莫逆相交,就憑上次趙東瓊寧死也不說出任青下落的情義就相當的深厚了,彼此間又同樣都是女子之身,有什麽不好相見的?
任青漢陽很好,尊重每一個人的隱私,便向後退了兩步靜等趙東瓊收拾好了房內情形再來開門,只是她道行高深幾可通玄,就算沒有探聽別人隱私的意思,可是敏感至極的熱多還是聽到了紙張收卷的細碎聲響,不僅推測莫非是兵器鑄造手段的圖紙秘法?
名劍山莊賴此生存立足,鍛造秘法是絕密中的絕密,趙東瓊如此緊張也不是沒有道理。
過了好些時間,書房的大門方才被打開,許久不見的兩人剛一見面,任青就發現趙東瓊的面容好像更加的嬌媚了三分,也許是先前收拾圖紙的動作太過劇烈,她在見到任青時臉上那抹動人的紅暈更是如醇酒般的醉人眼目。
任青的容貌氣質也算是當世絕頂,精致美麗處比趙東瓊更甚,可是美人一物並非只有容貌一項可比,就氣質而言任青更像是遺落九天的仙女,美則美矣,卻是不如趙東瓊這般的風致動人。
故而在如此嬌顏的美人兒面前,任青也不禁有了那麽一絲的略微晃神,雖只有那麽短短的一瞬間的失神,可是對趙東瓊來說卻已經勝過了世間的所有讚美和問候,於是兩人還未說話,趙東瓊臉上已經有了燦爛奪目的笑容顯露。
可是她臉上笑得開心,嘴上說的話卻並不如何的歡喜,嘲諷的道:“喲,這不是那位被我送了全莊上下一年苦功,共計兩千余柄長劍也隻回信說了個謝字的任宮主嘛!不知道今天是哪的金鳳把您這位大神吹來了?”
對於這件事,任青無論如何都是承人家這份情的,當初在南關城一戰,如果不是那名劍山莊所鑄長劍與自己天人氣機勾連相通,布出了一座劍氣無窮的大陣將賀蘭敵困在其中,那麽那場大戰結果如何真的很難說。
於是任青誠心誠意的拱手道歉致謝:“實在對不起了,趙莊主,這段時間以來我瑣事纏身,好不容易南關安穩了一些,江戶又風急雲湧的實在奔波勞碌的緊。”
按說任青已經如此的放低了姿態,趙東瓊差不多也應該借勢下台,可她也不知是來了什麽脾氣,依舊不假辭色的哼了一聲,一個已婚多年的婦人竟然在此時流露很出了些許少女的嬌憨風韻:
“是啊是啊,任宮主任大俠心懷天下黎民百姓,憂心盛世興衰,那麽你還來我這小女子的一畝三分地做什麽呢?”
心懷天下黎民百姓,憂心盛世興衰。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居然在旁人眼中已經是這麽高大尚的存在了。
任青一時啞然失笑,對趙東瓊的小脾氣不以為意,輕聲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任某立身處世這麽多年,其實每件事情看似大義凜然,實質上大多都是為了我自己。”
任青說著微微低頭,像是在思考趙東瓊的那句來這一畝三分地做什麽,笑著說:
“京都城已經成為人間煉獄,陳馳所帶領的叛軍雖然打著推翻暴政的整一起好,可實際上他們已經入了邪道,將這兵微將寡根本就抵擋不住他們的虎狼之師,我知道你脾氣倔,怕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會丟下這片基業,所以就想來勸勸你。”
趙東瓊把玩著手中的鎮紙,好似漫不經心的發問,玉雕卻不自覺的放柔放緩:“勸我什麽?”
任青理所當然的道:“自然是勸你躲避戰禍,隨我一道去江戶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在任青話音落下之後,她好像見到趙東瓊嬌豔不可方物的俏臉上更紅了兩分,然後就在這寬敞的書房之中,任青只見到佳人紅唇輕啟,吐出了一個“好啊”。
於是在來之前便搜腸刮肚的,想了無數說辭在腹中的任青,一時間愣在了原地,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她登門勸趙東瓊去江湖避難,其中有朋友之義不假,但同時也存在有些許的私心。
因為名劍山莊鑄兵之能冠絕當時,一旦江浙失陷之後,陳馳一定不會放過名劍山莊,就算趙東瓊寧死不屈的不替叛軍效命,可是山莊鑄造法難免會被搜尋出端倪。
陳馳叛軍聲勢自從打敗京都朝廷主力之後便是中原兵鋒最盛的一支軍隊,假如再加上名劍山莊的鑄造法加持,那便是如虎添翼了,與其留在這裡便宜別人,還不如帶回江戶。
故而任青在意外之余,也不禁在臉上浮現出了積分真誠的笑意:“名劍山莊家大業大,弟子眾多,也不是說走就走的,任某便在山莊打擾幾日,權當作是山莊護衛了。”
趙東瓊臉上笑容如醉人醇酒,輕聲道:“你來,什麽時候都不算是打擾。”
書房中有風吹來,浮動起厚重暑假上被重重鎮壓著的無數張宣紙邊角,直到任青走後,趙東瓊方才小心翼翼的將之拿出來,小心的捋平了上面的折痕。
宣紙之上是一副以寫意手法描繪出來的人物肖像,肖像之人手中鮮血淋漓,卻捏著一枚乾淨的簪花,身影瀟灑,姿容如仙。
勸趙東瓊入江湖的進程出乎任青意料的順利,在山莊住下的任青想了半夜的其中緣由,最後只能傻笑著將這種順利歸類為自己的面子太大。
既然已經決定要走,那麽山莊上下人員便開始了忙碌,名劍山莊家大業大,光是開會通知山莊人手便用了足足兩天的時間,收拾細軟行囊反倒用了不到半天,當一大堆的大包小包,甚至是拉貨的馬車出現在任青面前的時候,她隻覺得腦殼疼。
金銀銅鐵的她還能夠理解,可是用不用把鍋碗瓢盆全都帶走啊?
任青神色無奈的與趙東瓊說了半天,後者也覺得是這個道理,他們舉莊上下人多東西更多,不用管服準備的官船是萬萬走不到江戶的,官船之上的位置寸土寸金,豈能被這些東西佔了位置?
好一通的忙活之後,眾人對著山莊中堆積如山的昔日舊物,一步三回頭的除了山莊,神色間頗為不舍,趙東瓊更是美目噙著熱淚不落,盡顯女子堅強,臨出山門時,她親手將山莊門上懸掛的那個牌匾抱入懷中,這次任青沒有阻止,只是默默的幫她放入到了車廂中駝載著前往江浙渡口。
這塊牌匾所代表的一一有些深長,而且佔地也不算太大,任青還是可以接受的,只是當趙東瓊騎馬路過任青斬殺老和尚所留下的石碑時,那種依依不舍的模樣實在叫她頭皮發麻。
“你不會是要把這個東西也帶到江戶去吧?”
面對任青的問話,趙東瓊沒有言語,只是轉頭望著她,意味已經不言而喻,任青思考良久,終於還是覺得不大妥當,最後隻得勸道:“左右不過是我送你的一塊石頭而已,到了江戶我送你一千個,不,一萬個都沒問題,實在是沒有必要帶走,我保證到時候送你的石碑又大又沉!”
面對任青的“花言巧語”,趙東瓊只是微微笑了笑,然後束手輕甩韁繩,讓馬匹繼續向前,淡淡道:
“到了江戶你就是送座山給我,在我眼裡也沒有這一塊緊要。”
話隨時如此說的,可她到底不是那種胡攪蠻纏耍性子的女人,明白輕重緩急,她就這麽騎馬過了拿出石碑,直到走出很遠也沒有回過一次頭。
很多時候女人就是這麽決絕,她們一旦在心中認定了某種事情,就算眼睜睜的看著它從身邊走過錯過也決計不會回頭看一次,無情也有情,絕情也多情。
搬離故園前往未知江戶的名劍山莊等人們,一路上氣氛低沉壓抑,不時的還有低低的啜泣從人群中傳來,畢竟是背井離鄉,遠離了生活多年的家園而去想未知的遠方,種種憂傷擔心的情緒下人就難免會脆弱了一點,任青對這種情況有心想要講幾個笑話來活躍下氣氛, 可是奈何前世是個男屌絲的她搜腸刮肚了半天,卻隻想到了幾個葷笑話,以她如今的形象講出來效果好不好不說,眼睛怕是要跌碎一地了。
就在任青猶豫著要不要講的時候,一直策馬在前,默不作聲的趙東瓊忽然開始哼歌,她嗓音柔眉婉轉,更有水鄉女子的那種嬌媚綿軟,哼聲入耳很是好聽,任青聽著曲調熟悉,正要細分卻又聽人群中已有人輕聲唱了出來,正是昔日任青應了常安民大人要求而寫出來的那首長生訣。
皇城一戰至今,眨眼已近十年,多年來長生訣這首歌與任青的傳說已經在江湖中四下傳遞,人與歌早已成為了一種傳奇的代表,代表了俠士劍客真風流,江湖俠客浪漫的一種生活幻想。
歌聲在人群中越來越響,他們歸屬於名劍山莊,本就是地地道道的正統江湖客,而對於江湖客來說四海為家分屬尋常事,不過是換個地方看風景,又何必想個多愁善感的多情女子那般傷懷?
歌聲越響的人群中,任青一言不發的隨著漸漸熱鬧起來的人群向渡口西行,走了片刻她下意識的伸手入懷中想要摸一摸那根普通的的竹笛,可入手卻成了空,一時悵然。
魑魅魍魎一劍破萬法
尤記伊與君執手天涯
管他仇滿天下江山亦如畫
一樽酒飲罷從此不負她
鏡中月水中花待君踏
十殿前君來闖挽君走一場